红衣策马擒敌首(第1页)
刘义只觉后背凉飕飕的,喉头滚了滚,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心里暗骂自己命苦,回回撞破殿下的家务,简直像赶着把脑袋往刀口上递。
裴与驰却神色如常,脚下微移半步,将迟铎往身后一拢,抬手慢条斯理地取过案边的惟帽,稳稳扣回迟铎头上。白纱一落,垂得严丝合缝,将狸奴的神色尽数遮去。
方才房中那一瞬缱绻,不过幻影。
迟铎:“……”
刘义:“……”
刘义喉间滚了滚,低咳一声,将舆图在案上铺开,双掌压住图角,抱拳道:“殿下,方才同孟校尉巡山,于西侧断崖见着吐蕃探子,共四人,沿岩脊贴壁而行,速度很快。那条入寨的侧道,多半已被他们摸熟。”
迟铎自裴与驰身后走出一步,白纱在肩侧轻轻一晃:“东侧大道也遇见三个,扮作猎户。两路并发,不是试探。”
裴与驰轻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落在舆图上未曾移开:“他们既懂官话,自然也懂时令。岁除将近,山寨出入频繁,采买往来不断,岗哨难免松动。蜈蚣寨对老弱向来手软,这份心思在太平时候是义气,放在眼下却是破绽。”他说到“破绽”二字,指尖在正门位置轻点了一下,才抬眼看向迟铎,“我们今日扮老幼守寨,他们明日便可借老幼为饵。若真有人夜里叩门求宿借火,岗哨一动恻隐,门一开,人就进来了。”
迟铎抬指在舆图西侧缓缓划过,指腹沿着断崖线往下移:“他们不会火攻。寨中屋舍坚实,水源不断,粮仓尚在。吐蕃残部流窜至此,是为据山养兵,不会自毁现成的巢穴。”他指尖停在断崖尽头,“若以老幼在正门现身牵制,其前锋必趁乱自断崖潜入。断崖虽险,却可借岩脊掩形。依旧防图,自暗道入,便能直抵后寨。”
刘义眉心压低:“可若他们入暗道,察觉已被设伏呢?”
“不会。”迟铎的手指仍压在图上,“吐蕃行军,向来先遣前锋试路,主力随后。前锋入内,见工事稍有改动,只会当山匪自保添设,不会想到京军在此。若与旧图分毫不差,反倒叫人生疑。”
裴与驰接道,袖口扫过案面,将舆图往西侧推开些:“他们遣老幼来,不过是要探寨中青壮多少,暗道是否仍通,后山退路可否走得。前两样看着无碍,便会压上。”
迟铎转身看向刘义,白纱微微一动:“刘义,传令。东侧岗哨照旧,若有老妪求宿,只放一人入寨。入寨之后供水,不设席。她若袖中藏药,必急于施用,近身拿下,不得走漏半点声息。若只是探路,放她回去,让她瞧见几处空处。”
裴与驰道:“西侧旧道不封。”他说话时已抬手指向入口,“入口略宽,引其深入;出口收窄。待前锋入内,三处机括同时落闸,以落石断其退路。崖上布弩压阵,不用火油,免得惊动后军。”
“那侥幸突围的呢?”刘义屏住气问。
迟铎顿了一息,白纱下的下颌线绷住片刻,随即抬眼:“放他们半数入寨。”
“关门打狗。”
明明知道眼前的是少年将军,可这一身闺秀打扮,裙摆曳地,纱帽低垂,怎么看都是个美娇娘。刘义目光在那曳地的裙角上顿了顿,又不自觉往上移,移到白纱下若隐若现的轮廓,随即猛地收回,心里直犯嘀咕:这莫不是移魂换魄?不然怎会前一刻还似端庄贵女,下一句便要关门打狗。
裴与驰道:“后山伏兵断退路,正门弓弩压阵。寨心留出空场,引他们自乱。不要尽歼,放三五个回去。”他说话时并未看人,只抬手在舆图上勾出几道弧线,指尖在“寨心”二字处停了停,才缓缓收回。
刘义听到这里,背脊一凛,抱拳的手指不由攥紧,心里便明白过来。放回去的那几条命,只会替他们传话,说蜈蚣寨早有准备,半个官字都不会提。吐蕃人骂两句晦气,也只当山匪难啃,不会往别处去想。
迟铎道:“西侧断崖架弩六具,暗道设三处塌门机括。夜里寨中只留三处残火,作松懈之态。东侧哨岗减半,轮值照旧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将指腹沿着断崖往下压,像是已经在山石间布好弩机。说到此处,白纱轻垂,在他下颌处晃了一下,只添了一句:“我要他们看见的,都是破绽。”
请君入瓮,生死自负。
刘义抱拳到底:“遵命。”
吐蕃人既已衔尾而至,为免露了马脚,迟铎自是不便换回甲胄。可若顶着惟帽布阵点兵,迟小将军忍了又忍,终究抬手将那惟帽摘了下来,随手搁在案角。他岂能隔着一层轻纱号令麾下将士?
两人为这顶帽子僵持了片刻。裴与驰的目光落在那身罗裙上,自裙摆曳地一路扫到腰际系带,停在那收束处,眉峰慢慢压下。本就后悔让狸奴作此打扮,此刻越看越觉碍眼。早知如此,倒不如当真叫这狸奴化回猫形,往怀里一揣,袖口一掩,谁也不许多看一眼。如今偏生顶着人样立在众人眼前布阵点兵,裙摆轻扫地面,纱影摇曳,旁人目光但凡多停一瞬,他便多生一分无名火。
奈何这只狸奴实在太会磨人。
迟铎见他神色不动,悄然上前半步,凑到他耳畔,压低嗓音唤了一声“景恒哥哥”。那声音贴着耳廓落下,气息温热,掠过颈侧,轻得发痒。仰头时,唇珠微微发亮,因先前被亲得微红,此刻随着呼吸轻颤,似无意,却偏生勾人。他咬牙低声许诺,似是当真豁出去般道,待事了回长安,若殿下还有兴致,他便再扮一回给殿下瞧。
三皇子殿下再如何自持,那一声“景恒哥哥”贴在耳边,也终究让他肩背微僵,呼吸沉了一分。他冷着脸抬手,将红帛自迟铎发尾解开,指尖绕过那缕低垂青丝,又重新束紧。“仅此一次。”裴与驰替他理好鬓发,掌心托住他下颌,拇指在那朱唇上重重按了一下,压得那点柔软微陷,警告道:“若再这般不知羞地勾我,回了长安,便罚小将军闭门静思,将《周礼》《仪礼》各抄十遍,连同起居言行,一并照着规矩来。”
迟铎:“……”
那罪名分明是他硬扣的。迟小将军舌尖抵了抵齿关,到底什么也没说。为了大局,忍了。
待两人回到寨中大厅,先前那群“姐妹们”才刚换回男装,领口还歪着,气都没喘匀。听闻刘义传令,众人齐齐一愣,随即又是一阵唉声叹气,骂骂咧咧地把刚脱下的花袄往身上套,有人袖子套反了还在那儿挣扎。一个一边扯着带子一边嚷:“老子这辈子都没穿过这么花的衣裳!”旁边那位正低头系腰带,鼻子里哼了两声:“少废话,待会儿别把腰带系反,丢脸丢到吐蕃人跟前去。”
一片鸡飞狗跳里,徐正义终于瞧清了靖武伯的真容。罗裙未换,发尾束着红帛,两鬓碎发垂下来,遮着些轮廓,只剩玉肌芙蓉面。长得乖得很。哪里像个将军?同殿下站在一处,倒真像是哪家深院里偷跑出来的小姐,偏生执意跟进山里头来。
徐正义看得喉头发干,心里发虚:怪不得要戴惟帽。啷个生得这样乖?这要是直接上阵,怕是刀还没出鞘,气势先软了三分。莫不是学那兰陵王,嫌自己太好看,专门罩层纱唬人?他正看得出神,忽觉袖子一紧,被人猛地一扯,整个人往旁边一个踉跄,差点把衣襟扯裂。
“干啥子嘛!”徐正义回头就骂,“老子这件是婆娘才缝好的,你扯坏了你赔哈!”刘义这个龟儿子,手还没松,眉毛已经快挤到一处,眼珠子直往前头使劲瞟,看得人鬼火冒。
刘义瞪他一眼,压着嗓子骂道:“你要死哒?还盯?莫搞事咯!快去喊人准备!”
徐正义一愣,嘴还张着:“咋子嘛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