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恒哥哥(第1页)
“狸奴。”裴与驰忽然作势将他往上一颠,借着这一晃,贴着他耳廓压低声音,“借帷帽遮着,往后瞧一眼,右后。”
迟铎心头微凛,面上却半分不露,只顺势往他肩头一伏,撩开白纱一角飞快扫去几眼。片刻之后,指尖在他肩上轻轻点了三下,声音细若游丝:“三个。虎口有茧,下盘稳当,猎户装束,在数我们人头”
裴与驰听罢,眼皮都没掀,只低低“啧”了一声,下一瞬,他忽地脚步一顿,手一松,竟毫无征兆地把人放了下来。
“沉得紧。”三殿下拧着眉甩了甩腕子,语调嫌弃得要命,声量却放得极响,“夫人近日可是吞了秤砣?抱得我手都发酸。自己走几步。”
迟铎:“……”
他在帷帽下把牙磨得咯咯作响。好个混账,分明存心报复。
武秦一直眼观六路,见状立时刹住脚步,转身堆出一脸谄媚,点头哈腰道:“当家的,可是累着了?要不小的替您——”
“滚。”裴与驰眼风都懒得赏他一个,“我的女人,也轮得到你来抱?”
迟铎:“……”
三皇子殿下若哪日落难戏班,保准是台柱子,开口就能赚满堂彩。
这一停一骂,后头那三个“猎户”便再无回避之处,只得迎面撞上。山道本窄,三人背柴挎弓,脚下虽停,手却齐齐往腰后探去,眼神一瞬便冷了下来。
“哎哟——!!”
队伍最前头,一个穿大红花袄、顶着冲天髻的“妇人”忽地怪叫一声。也不躲也不闪,自腰间抡出一把卷了刃的柴刀,对着草丛便是一记狠劈!刀口虽钝,力道却猛。草叶连石带蛇,被砸得血溅当场,一条过山风还未来得及吐信,便断成两截。
那三个探子手上的动作当即僵住。“妇人”单手叉腰,挥着还滴血的柴刀冲他们唾了一口。嗓音尖细,操着七拼八凑的土话:“看锤子看!没见过老娘杀蛇啊?”
迟铎在帷帽下眼皮微跳,他当真不知羽林卫里还藏着这等妙口奇才。
裴与驰揽着迟铎站在路中央,眼皮懒懒一掀,仿佛只瞧见几只碍路的蚂蚁。他脸色阴沉,抬脚将一块碎石踢飞出去,冲着自家人骂道:“嚎什么嚎!”骂完才像是想起那三人,语气不耐:“看够了?滚开。”
那三名探子对视一眼,肩背渐渐松下。暴躁粗鄙的男人,泼辣愚钝的女人,破柴刀、破骂声,一行人怎么看都像山里走出来的莽匪。三人眼底掠过一抹轻蔑,侧身让路,低头赔笑。擦肩而过的刹那,迟铎缩在裴与驰怀里,隔着帷帽轻轻扯了扯他衣袖。他自知学不来那般泼辣腔调,索性一声不吭,把脸往他怀里一埋,十足十被吓坏的娇娘模样。
裴与驰脚步不停,只低头扫他一眼,语气冷淡:“娇气。”说罢,竟又一把将人横抱而起,连余光都懒得给那三人,抱着人径直越过山道。
绕过两道山弯,确认后头再无人尾随,队伍里的气息才松快了下来。裴与驰揽在迟铎腰侧的手还未收回,便被人狠狠掐了一把。
“……娇气?”
裴与驰这回倒不坚持,顺势松手,只是迟铎脚尖刚沾地,身形还未稳,他已极自然地在腰后一托,待人站直,立刻收回。
“过河拆桥。”裴与驰理了理袖口,“靖武伯这一手,炉火纯青。”
“方才在人前,”他偏头看他,似笑非笑,“埋首、扯袖,整个人都往我身上贴。那模样,戏台子上的娇娘见了都要退三分。”
迟铎额角一跳。
裴与驰还不肯收手:“如今人一散,山风一吹,靖武伯便端起架子,冷眉冷眼,恨不得与我划清界限。”
他慢悠悠叹了一声,“这般用完即弃——”话音顿住,“着实寒心。”
迟铎在帷帽下深吸了一口气,暗自告诫自己莫与这等颠倒黑白之人计较。站稳之后,抬手掀开帷帽一角,欲透一口山风。不料一回首,所见情状直教他眉心一跳。方才还扭腰摆臀、翘指骂街的“妇人”们,一见四下无人,登时原形毕露。或往路旁青石上一蹲,大马金刀;或撩起裙摆当扇摇风,两条黑毛腿晃来晃去;更有几个走得饥火上涌,伸手自胸前一掏,竟掏出两个还带体温的大白馒头,张口便啃。
“饿煞人也。”一边嚼,一边骂骂咧咧,“这两坨捂了一路,尽是汗味,差点馊脱。”
旁边那人斜他一眼,满脸嫌弃,却仍伸手抢去一个,“馊了你还吃独食?留一个与老子。”
迟铎默默把帷帽放下。幸而裴与驰非真被草寇所挟。若单凭眼前这群货色,莫说守蜈蚣寨,怕是连个破山坳都攻不进。
言语之间,寨门已在前头。徐正义早立于吊脚楼下候着。自打知晓三殿下与靖武伯情分深重,又见靖武伯麾下精锐入寨巡防,寨中兄弟的妻儿老小俱已安置下山,徐正义心下早是服气。他拍着胸脯说,男儿在世,当为国守土,这帮绿林弟兄愿与官军并肩,只待吐蕃蛮夷自来送死。
此刻远远瞧见自家老大领着一群花枝招展的“女眷”上山,他心下尚在寻思,莫非传闻中的娘子军到了?待人走近,看清那一张张面孔,再瞧那边走边啃馒头的狼吞虎咽,徐大当家只觉脚下一软,险些从木栏边翻下去。
“先人板板……”他死死扣住栏杆,眼珠子几乎掉出来,“这是啷个名堂哦?哪路神仙下凡喃?”
及至瞧见走在前头、一身短褐却掩不住贵气的裴与驰,又看他身侧那戴着帷帽、身姿挺拔如松的人影,徐正义这才回魂,干咽了一口唾沫,小心唤道:“……殿下?”
裴与驰颔首,抬手往后一指,道:“徐大当家,劳烦腾处地界,让这些把脸洗了。”
徐正义望着那群为馒头推搡吵嚷的“妇人”,再想想这是要同守山寨的官军,脸色一时精彩得很。他目光转向裴与驰身侧那人,迟疑问道:“那这位……又是哪个?”
迟铎方欲揭帽示礼,手背已被按住,力道不容置疑。裴与驰神色如常,还顺手替他将垂下的白纱理整,将那一点下颌线遮得更严实几分,方才道:“这位是靖武伯,迟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