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景恒哥哥(第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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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正义怔在当场。

啥子哦?

这位身段修长、遮得严严实实的“俏娘子”,竟是那个少年将军?

徐大当家心头直犯嘀咕:啷个楞个怪哦?大男人戴个帷帽是啷个意思?莫不是长得太磕碜见不得人?还是脸上有啥子吓死人嘞刀疤?路都看不清,他是啷个爬上山的嘛?

他又想起刘义那龟儿子。回来之后神戳戳的,问起殿下与靖武伯的交情如何,那脸色跟吞了个癞蛤蟆一般,支吾半日,才挤出一句:“反正……好得很咯,要命得很的那种好。”

徐正义尚在思量间,裴与驰已不再理会他那张纠成一团的脸。极自然地揽过迟铎肩头,也不唤人引路,径直往寨中最干净的那间吊脚楼行去,只淡淡丢下一句:“一路风尘,我带他去换身衣裳。不必跟着。”

迟铎被他牵着,在寨中七拐八绕。山路盘旋如蛇,吊脚楼层层错落,木梯带湿,苔痕青碧,山风自堂前穿过,挟着松脂与潮气,吹得人一时辨不清来路归处。裴与驰却走得从容不迫,转角之处连半步迟疑也无,脚下似生了眼睛。仿佛这蜈蚣寨并非借宿之所,而是他自家院落,灶房在何处,后门往哪开,都已熟得入骨。

迟铎起初尚觉无语,走着走着,心却一点点沉下去。

屋舍一间间掠过。山下老幼已安置妥当,营帐灯火次第点起;山上虽人去声空,门前草药未收,梁下兽皮犹挂,灶灰未扫,皆是昨日烟火的余痕。裴与驰行在其间,从容自若,毫无寄人篱下之态,倒似此寨本属他家。若此情传回长安,便是现成把柄。三皇子抚众安民,与百姓同食同住,人心渐向其身。圣人高坐龙庭,闻得“民心”二字,岂能不动念?父子之间,本隔天家之礼;再添一层归附之势,君臣之分,顷刻可化为锋刃。

他心中不安愈滚愈大。偏偏裴与驰掌心温热,指节扣得极紧,像怕他走丢。越是这般,迟铎越觉胸口发闷,你牵得住我,却牵得住长安朝堂里那层层暗涌么?圣心难测,言官如刃,哪一样是手能按住的?

迟铎最后被带入一间屋子,窗明几净,案几无尘,连角落都整洁妥帖。随身衣物叠得齐整,茶盏摆放分明,显然住得时日不短,也住得安心。裴与驰松了手,帮他取下惟帽,转身在案边翻找片刻,取出一件锦袍递来,“狸奴,换这个。”

迟铎低头看去,指尖微颤。那是他在火起营地之中,疯了般想找却不敢找的那件锦袍。他不敢翻得太深,怕真翻出一截焦袖;也不敢看得太久,怕看见焦黑锦纹。如今却完好无损地落在掌心,皂香尚存。迟铎喉头一紧,积压许久的烦意、惊惧、后怕,一齐涌上来,堵得他胸口生疼。出口的话,却酸得像是咬了口未熟的青梅。

“三殿下果然风流,走到哪儿,便爱到哪儿。”

话音一落,屋中静了片刻。迟铎自己都觉刺耳,却已收不回。他垂眸摩挲衣料,像怕一用力便会碎。塞北风雪是如此,蜀地山寨亦如此。无论何处,裴与驰总能站稳脚跟,仿佛换个地方,不过换条路走。

那他们呢?

他们的旧事呢?

换了旁人,也能如此熟稔?换了别人,也能牵着走得这般自然?

裴与驰动作微顿,转身过来,眼底笑意已收得干净,神色冷了下来。

“那你呢?”他上前一步,将锦袍随手搁回案上,“迟小将军回信里不是写得分明?说你在长安校场如鱼得水,日子清净自在。”

目光落在迟铎脸上,像要剖开看个透彻。

“怎么,”他唇角微扯,寒意更重,“那几个月里,你可认得什么新的好哥哥、好弟弟?”

迟铎一怔。下一瞬,下颌已被扣住,力道极重,逼得他仰起脸来。

“不然你如今怎会时不时露出这般毫无防备的模样?”裴与驰俯身,声音压得极低,“是对旁人露得惯了,收不回去么?”

迟铎:“?”

迟铎脑中轰然一响。什么好哥哥?他在校场把那群世家子弟练得满地找牙,那些人追着喊“大哥”,是服气、是求饶!哪来的情哥哥!

他猛然想起那封回信。裴与驰先在信里阴阳,说他有“主母风范”,他气不过,才写自己在羽林卫风生水起,众人服帖,个个喊“大哥”。谁知这人竟歪到这处去了。

迟铎脸色涨红,气得几乎发懵,“裴与驰,你——”

什么叫“毫无防备”?什么叫对旁人露得惯了?除了他,他还能对谁露出那副模样?

怒火与委屈一齐涌上来,他抬脚便狠狠踩在那双官靴上,咬牙骂道:“你这个没良心的!”

“除了你还有哪个哥哥?”

话一出口,心底那道闸门忽地松了。像被逼到绝处的小兽,索性露出肚皮,翻出最软的地方来。

“谁还有那本事,能让我哭得那样惨、抖得那样厉害——”话到一半,猛地顿住,耳根已红透,却终究咬牙说了下去。

“却还……不知羞耻地只想要你。”

屋中霎时寂然。

裴与驰却未如他所料嘲弄半句,连半分戏谑都没有,只低头看着他,目光很冷,像是要把他从头到脚看穿。

良久,方缓声开口。“你什么时候——”指腹仍扣在他下颌,力道却已松了些,“喊过我哥哥?”

迟铎整个人如遭霹雳。羞意未褪,又被这一问逼得心头微乱。委屈、惧意与那点说不清的惶惑,一时齐齐翻涌。他原欲啐他一句不要脸,分明是他先提什么“好哥哥”。可话到唇边,对上那双眼睛,却忽然失了锋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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