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衣策马擒敌首(第2页)
刘义气得脸都黑了,往殿下那边飞快扫了一眼,又把人往后扯了扯:“脑壳进水哒?那是你能盯到看的?再看下去,等哈脑壳都要分家!”
徐正义这才回过味来,后脖子一凉,赶紧把目光挪开,连带着肩膀都缩了缩。刘义松开他,仍不放心,又偷偷瞟了殿下一眼,只见那位神色不动,目光却冷得很。他心口一紧,暗骂一句:这憨货真是要作死,命都不晓得要紧。
正热闹着,岗哨忽来禀报,说半山腰有一老妪携着孩童,步履蹒跚,正往寨门挪来。屋内那点插科打诨的热气,顷刻散尽。
迟铎道:“照先前定下的办。东侧只放老妪一人入寨。”他说话时已经转过身去,步子不快不慢,走到窗边。
他看向刘义:“叫哨兵盯紧,她接水时,是扶杯,还是探袖。至于那孩子,扣在门外,给两块饼子堵住嘴,别让他乱走。”
先前那位善口技的泼辣妹子名唤李章,此时已换上一身洗得发白的碎花袄子,袖口卷得整整齐齐,与刘义并肩立在寨门口,肩膀挨着肩膀,扮作一对要下山置办年货的寨中夫妻。李章抬手往发间插了根木簪,顺势往刘义胳膊上一靠,嘴里还骂着年货涨价,像是真要为柴米油盐发愁。
迟铎立在窗边,目光落在山道上那道蹒跚的身影上,低声道:“倒是真舍得,拿自家的老幼来探路。”他说这话时,手指压在窗框上,指腹微微泛白。他在塞北与匈奴周旋多年,胡人残忍之事见得多了,可每回遇着这等以妇孺试刀的行径,呼吸仍旧发紧。
裴与驰侧过头看他一眼:“狸奴,把那点怜悯收起来。”他目光在那被亲得微红的唇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,眉心轻蹙,“她纵是真老妪,也是吐蕃人的信子。她若安然离去,不过半个时辰,西侧断崖便会起兵。”
迟铎缓缓吐出一口气,道:“刘义,给水给粮,不必多问。让她瞧见寨中不过几人换防,余下都在偷闲。”
刘义那头应了一声,脸上已经堆起笑意,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:“哎哟,造孽咯,冻成哒这样,老人家快些进来,莫在风口里站哒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把身子往侧边让开半步,挡住院里一角。
老妪连声道谢,佝偻着身子进了寨门,手背枯瘦,抖得厉害,那双看似浑浊的眼却在院中一扫而过,停在肉架子上,又掠过墙根几名青壮,连水缸旁边晾着的木瓢都瞧了一眼。她没见弩机,也没见伏兵,只见一群穿着花袄的“妇人”在院里晾肉洗衣,三四个短褐青壮蹲在墙根,捧着粗瓷碗吃饭,连个像样的哨兵都不见。
与此同时,西侧断崖。孟知武伏在岩石后,身子压得极低,半张脸贴着冷石,手里扣着弩机扳机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他盯着下方山路,低声骂道:“这帮蛮子,连自家老娘都舍得拿来做饵。”
寨门外,那老妪带来的孩童却未入内。李章一边骂骂咧咧地收着背篓,一边斜着眼盯他。那小子原本低头啃饼,嘴上沾着碎屑,眼珠子却骨碌乱转,趁李章弯腰的当口,脚下一蹬便要往寨里窜,还没迈出两步,后领子已被人一把提住。李章手腕一翻,把人拎得脚尖离地,嘿嘿一笑,从袖里摸出一块甜糕,在他鼻尖前晃了晃,仍是那把尖细泼辣的嗓音:“毛毛乖些哦,里头正杀猪,血淌得满地都是。”那孩童脖子一缩,眼神闪了闪,嘴里的饼也忘了嚼,再不敢乱动。
不多时,刘义把老妪送了出来,递了件旧披风,又往她怀里塞了只水囊,手指顺势在她袖口处碰了一下,像是无意。老妪接过,低声道谢,与孩童对了个眼色。孩童先往前跑去,脚步飞快,看着像是闹脾气,转过山道拐角便不见了。老妪却慢慢走在后头,一路千恩万谢,走到山道转弯处,背影才彻底没入林影里。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,门闩落下时发出一声闷响。
刘义对身边的李章低声道:“这老人家,眼睛利得很,临走还把那几口晒肉的缸子数了一遍。外头的人,该是得着信了。”
“由他们去报。”李章换回男声,抬手把碎花袄的袖口扎紧,顺势将腰带往里勒了勒,“那毛毛跑得跟兔子似的,顶多一炷香,断崖那头便要动了。”
阁楼之上,迟铎微挑眉梢,指尖在窗棂上轻轻一叩:“鱼已吞了半截钩,你那暗道里的落石,当真稳得住?”
裴与驰侧目看他一眼,鼻息里溢出一声极轻的笑意,手指在身后缓缓扣紧:“那机括是我亲自盯着设的,谁进去都别想出来。”他目光在裙摆上扫过,“迟小将军,待会儿冲阵时顾好自己,这身裙摆可不长眼。”
迟铎唇角一抬:“殿下担心错人了。”说罢抬手将繁复的裙摆往上一撩,露出里头束紧的靴口与绑腿,步子利落,转身便下楼。
西侧断崖,雾霭压低。
孩童报信的哨音穿林而过,细而急,落在吐蕃人耳里,正是“无碍”的暗号。伏了许久的先锋军齐齐抬头,领头之人侧耳听毕,手掌向前一压,示意起身。寨中果然如陈正衡那份旧防图所示,防备稀疏,看不出异样。那人抬手一挥,四十余名精锐贴着岩脊而下,身形贴壁,借阴影掩形,鱼贯钻入那条直通寨心的旧暗道。暗道狭长,幽深逼仄。吐蕃人压着呼吸,肩甲蹭着石壁,靴底擦过干土,沙沙作响。火折子被捂在掌心,只透出一点昏黄的光。待最后一人没入洞口,伏在上方密丛中的孟知武屏住气息,手指早已扣在机括绳上,腕上一绷,猛地往下一拽。
三处塌门几乎同时落下。
巨石顺着暗道轰然坠下,先是中段炸开一声闷雷般的巨响,紧接着入口处石门重重砸实。石屑四散,火光被震灭,暗道里骤然炸开惊叫与兵刃撞石之声,混作一团,有人被压在石下,惨呼声短促而急。片刻之后,只余石层压下的沉闷回响,在狭道里来回撞击。侥幸避开落石的吐蕃先锋退路已断,不敢回头,只能朝暗道尽头那处窄口猛冲。出口处,“砰”地一声闷响,暗门被几名吐蕃壮汉合力撞开,木屑飞溅。几个人翻滚着跌入空地,弯刀出鞘,刚一站稳,四下张望——
原本蹲在墙根说笑的几名红袄“妇人”已同时起身,裙摆一甩,反手从背后抽出斧头,刃口在火光下一闪,照着最近一人的头颅劈下。几名短褐青壮也在同一瞬间起身,手中粗瓷饭碗往地上一掼,碗底碎裂,底下扣着的短弩顺势翻出,抬腕、扣机,一气呵成。弩弦震响,近身之距,不必瞄准。短箭入肉,血雾顿起,溅在院中晾着的肉架上。吐蕃先锋当场倒下一片,剩下几人怒吼着反扑,却被斧刃与弩箭压在空地中央,惨叫声彻底盖过了院中先前那点烟火气。
大堂之中,迟铎立在门内,“别杀绝。”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,“留三个,跑得最快的。”
那三名被有意放走的吐蕃探子连滚带爬冲出寨门,顺着山道一路狂奔。身后零零落落追来几支轻箭,箭头擦着他们的肩背飞过,力道不重,却足以催他们跑得更快。他们愈发笃定,寨中不过是些靠机关撑场面的山匪,那些“妇人”虽个个身形高大,使斧抡刀,也不过仗着暗算。三人跌跌撞撞赶到山腰集结之处,扑倒在主将马前,额头几乎磕在地上,气喘如牛:“头人!暗道塌了!里头尽是疯婆子和埋伏的山匪!他们把路堵死,是怕咱们冲进去!寨子里青壮不多!”
吐蕃大将勒住马缰,战马前蹄踏地,他垂眼看了那三人一瞬,嘴角一压,弯刀在手中慢慢转了半圈,寒光沿着刀锋滑过:“塌了暗道,不过自保之举。”他抬头望向云雾缭绕的断崖,手腕一抖,刀锋直指西侧岩脊,“传令!弃暗道,沿岩脊压上!”
“山匪耍些机关算计,挡不住我吐蕃勇士的刀!”
阁楼之上,风卷衣摆。裴与驰负手而立,目光落在山腰那条逼仄的岩脊上。吐蕃主力果然弃了暗道,沿着西侧险路层层压上,人马挤作一线,前队已过弯口,后阵尚未转出山腰,整支队伍卡在最狭窄的一段,进退不得。
“倒是听话。”他低声道,“真往这条路上来。”
断崖后方,孟知武伏在石后,胸口贴着冰冷岩面,目光死死钉在寨楼方向。战术早定,以旗为号。吐蕃人仍在往前挤,岩脊被山势逼得只容一线,前队已踏过弯口,后阵还卡在山腰,阵形被拉得细长,最前头的几骑马蹄踏碎浮石,已入弩机射界。
寨楼之上,黑旗缓缓举起。孟知武喉头一紧,呼吸停在喉间。旗面在风中一展,忽然翻落。
他猛地挥手,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狠劲:“放!”六架重型床弩同时震响,弦声裂空,儿臂粗的巨箭破雾而下,自高处直贯敌阵。第一排吐蕃兵连人带马被当场掀翻,巨箭穿甲入骨,钉入岩石,马嘶声骤然拔高。后队躲闪不及,被前方尸身与惊马冲撞,脚下浮石滚落,几人失足翻滚坠崖,惨叫声顺着山谷一层层回荡。岩脊本就狭窄,一轮弩箭落下,阵形被生生截断,前队被压在箭雨之下,后阵被堵在弯口之外,前后不得相顾,刀柄撞刀鞘,马蹄踏马蹄,乱成一团。
大堂之内,迟铎正抬头望向寨楼。
黑旗翻落。
他迈步便走,裙摆拖在脚下,刚跨出门槛,那层层叠叠的布料猛地缠住靴尖,脚下一滞,身形前倾,险些当众跌个趔趄。他肩背一绷,手掌已按住门框才稳住身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