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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衣策马擒敌首(第3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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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啧。”裴与驰就惯会咒他。

迟铎低声骂了一句,反手抓住那碍事的裙摆,五指一收,用力往外一扯,一声裂帛骤响,布料自膝下生生撕开。碎布落地,长靴与绑腿露出,脚步顿时利落。

院中那几匹平日里拉磨、蔫头耷脑的马,本是徐正义他们当初从官府马厩里硬生生抢回来充数的战马。此刻闻着风里卷来的血腥气,忽地齐齐昂首,鼻翼张开,嘶鸣声压过院中人声,四蹄在青石地上躁动刨踏,那股被压了许久的战场野性一瞬翻起。迟铎几步冲到马前,单手抓住鬃毛,脚下一蹬,身形已翻上马背。没有马鞍,也无马蹬,他膝弯贴紧马腹,身子前伏,重心压低,缰绳绕在腕间,手腕一抖,战马便顺势窜出。人与马几乎贴成一线,动作利落干脆,像是从未穿过那身罗裙。

塞北草原上躲匈奴暗箭时练出来的本事,从来没丢。

擒贼先擒王,他要活的。

断崖之上弩声再起,吐蕃主力被箭雨压得抬不起头,盾牌在头顶连成一片,马匹在窄脊上躁动挤撞,阵脚已乱。就在此时,寨门轰然大开。

一声凄厉马嘶,一道红影贴地掠出。

迟铎骑在那匹方才还在拉磨的战马背上,残破的裙摆被风卷起,翻卷在身后,边角已染血,远远望去,如一面被扯裂的旗。他整个人低伏在马背,胸口几乎贴着鬃毛,手腕压低,缰绳绕在指间。吐蕃大将正抬手喝令亲卫举盾抵挡头顶弩箭,忽觉侧翼风声骤近,马蹄踏石声与呼吸声几乎贴到耳边。他猛然回头,只见一团红影顺着地势卷来,贴着岩脊下缘疾行,快得连马上之人的轮廓都难分清。

“拦住他!快——!”大将的吼声未落,迟铎已冲入阵中。

他不与小卒纠缠,马身一偏,贴着盾牌边缘掠过,弯刀自头顶劈下时,他身子往马腹一伏,刀锋擦着他发顶劈空,他手中短刃顺势自下而上挑出,刃口贴着铠缝滑入,一名亲卫侧腹当场开裂,闷哼未出便翻下马去。拉磨的战马此刻稳得出奇,四蹄踏碎石不乱,迟铎借它矮壮的身形在人群缝隙间穿行,刀锋不求宽广,只取要害,膝侧、腋下、颈侧,一触即退。他不要人头,他只要首领。

红影逼近,吐蕃大将终于看清来人。乌发披垂,以一缕红帛束在脑后,发尾被风卷起,抽打在肩侧。身上是损毁的罗裙,残布翻卷,贴着马腹疾行。血色溅在裙角与靴面,反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。圆眼,高鼻,唇色鲜红,远远望去,竟真像个误闯战场的贵女。可下一瞬,他抬眼,眼睫压下,眸色很冷,原本微翘的唇角缓缓抿成直线。风掀开碎发,露出清晰的下颌线,那点温软在一息之间收尽,只剩冷硬的线条。

两马交错。

吐蕃大将举刀横扫,迟铎却已借马势腾身而起,足尖在马背一蹬,整个人顺着刀势翻起,红衣在半空翻卷。他肩背前倾,合身撞上去,手肘狠狠顶在对方肩甲下缘。吐蕃大将连人带甲被掀翻在地,滚入乱石,铠甲磕在石面上发出沉闷一响。

迟铎落地比他更快,他膝盖重重顶住大将胸口,借势压下去,短刃已贴在咽喉。吐蕃大将尚未喘匀,喉结便抵上冰冷刃锋。

“都给我住手!”

迟铎抬起头,乌发散落,几缕贴在染血的面颊上。他呼吸急促却不乱,手腕稳得出奇。火光映着那张脸,玉色未改,圆眼微垂,目光直直盯着人群,唇线绷紧,没有半分笑意。

“主将已擒。”

刀锋往下再压一分,刃口陷入皮肉,血线顺着锋面缓缓滑下。

“降者不杀。”

话音未落,弓弦骤响。

那名绕到迟铎身后的吐蕃少年才举起弯刀,刀锋刚抬过肩头,箭已破空而至,自他背后贯入,胸前透出半截箭镞。少年踉跄一步,刀当啷落地,嘴里嘶喊出一句吐蕃话:“阿爸——!”声音尚未落稳,人已直挺挺向前栽下。

那一箭,是裴与驰。

大堂里马嘶乍起时,他在阁楼上便知那只狸奴又不听话。黑旗方落,阵中却不见那抹红影,佩刀还孤零零搁在磨旁。裴与驰连眼都未眨,脚下一踏栏杆,身形已越出楼外,衣摆在风里翻起一线弧光。落地时膝弯一屈卸力,顺手抄起佩刀,刀鞘尚未完全握稳,另一手已扯住那匹拉磨的战马鬃毛,足尖一蹬,翻身上背。缰绳在腕间一绕,他手臂一抖,马嘶裂空,前蹄扬起,直撞寨门。

他骑得极快,马速尚未完全稳住,弓已在手。三指一搭,两箭并发,弦响未绝,前头两人应声翻落,箭势穿甲入骨,去势不减。弓弦尚在回震,他已反手将弓掷向身后,亲卫抬手接住的同时,他单手抽剑,剑锋出鞘,寒光贴着马鬃一闪。他借马势猛然一掷,长剑破风而去,直入一人面门,剑身透颅,余力未尽,将后头一骑一并带翻,二人滚作一团。

马蹄踏血,碎石飞溅,裴与驰勒缰至迟铎身侧,战马横身挡在他与侧后之间。他居高临下望着地上的人,呼吸沉而短,指节绷得发白。脸色冷得发紧,一句话也不说。

迟铎膝盖仍压着主将,短刃贴在咽喉,抬头对上那目光。原本还微微翘着的唇角一点点收了回去,喉结轻动,终是抿住唇,垂下眼去,再不敢看。

一柄长刀连着刀鞘掷来,落在他脚边,鞘尖磕在石上,闷声一响,刀身顺势滑出半寸,又停住。裴与驰仍旧不语。

孟知武已带人自断崖侧压下,甲胄擦石作响;文彭从东侧合围,长枪列阵,枪锋在雾气里排成一线,弩手前移,弦上箭光微冷,将吐蕃残部逼在岩脊与山道之间。阵势一寸寸收紧,仍有人负隅顽抗,弯刀乱舞,刀刃磕在枪杆上迸出火星,嘶喊声搅作一团。

迟铎这才想起,自己出阵时只带了短刃。他原想着生擒,短刃贴身更利索,这身裙摆已够碍事,长刀拖着反倒累赘,一人一骑,向来足够。至于方才那些偷袭之人是谁替他挡下的,他目光在地面落了一瞬,终究没有往马背上去看,只悄悄伸了靴尖,将那柄带鞘的刀往自己这边勾了勾。刀鞘在石上挪动,发出极轻的一声摩擦,他的动作也轻得很,像是生怕惊动谁。

马背上那道目光还盯着。

迟铎偏偏不抬头,只将短刃往吐蕃大将喉间又送近一线。刀锋贴着皮肉,血线沿着刃口慢慢淌下,滴在碎石上。他声音压低:“叫你的人放下兵器。”刀锋未退半分,“再拖下去,你就不只死那一个儿子。”吐蕃大将喉头滚动,胸口被膝顶着,呼吸一急一缓。迟铎手上力道不松,手腕稳得发僵,视线死死钉在对方脸上,一寸也不肯偏开。“下令。”他再逼近一分,刃口压出更深的一道血痕。

片刻之后,那嘶哑的吐蕃语终于响起,声音短促而急。岩脊之上,兵器落地声零零碎碎传开,先是一两声,当啷,继而成片。迟铎听见动静,肩背这才松了一瞬,随即又绷回去,像是怕被人瞧出。他仍旧不肯抬头,只盯着那吐蕃大将,“早喊不就好了。”

吐蕃人退路早绝,就算不喊,也撑不了多久。可大将这一声令下,胜负已定,人被生擒,伤亡不多,场面终究算得体面。如此一来,方才那点横冲直撞,便有了说法。

迟铎握着刀,指节微微泛白,终究没敢抬头,只把刀锋继续稳在对方的脖颈处,在心里替自己分辨:终究没出岔子,就……消消气吧。

他没敢说出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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