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林(第2页)
裴与驰闷哼一声,却稳稳受着,既不躲也不退,像是早就料到要挨这一遭。纵然唇上用力,齿间却始终收着分寸,半点不肯反伤他。这样的纵容,反倒把迟铎心里的酸软都勾了出来。他像只被吓坏了的狸奴,咬着不放,任由铁锈般的血味在交叠的呼吸间蔓延交融。
直到那口憋了许久的气顺过来,他才慢慢松了劲,却也没退开,反而伸出舌尖,在那道伤处轻轻一舔,湿软而短促,混着血气,既像安抚,又像试探。
这一点,正中要害。
裴与驰那点苦撑的克制,终于断了线。他扣住迟铎的后脑,迫得人不得不仰起头来,齿关被温和却不容拒绝地撬开,舌尖长驱直入,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。先前的撕咬退去,留下真正意义上的唇齿相依。残余的血腥味在交叠的呼吸里慢慢化开,反倒生出几分甜意。裴与驰吻得极深,一寸寸描摹过敏感的上颚,像是要把这半个月来所有悬心与牵挂,都一并渡过去。
迟铎揪着衣襟的手渐渐松了,最终无力地攀上他的肩头。
林间的风不知何时停了。
方才还浑身炸毛、恨不能咬下一块肉来的迟小将军,此刻却在这几乎要溺人的温柔里彻底软了下来。他仰着头,生涩却认真地回应着,唇舌轻轻勾缠,低低的水声在静谧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,暧昧而克制,像劫后余生的心跳,一下下撞在胸腔里。
良久,一吻方歇。
双唇分开时仍牵着一线晶莹,在夜色里轻轻一晃,方才断去。裴与驰抬手替他拭去唇角水痕,拇指落在微肿的唇瓣上,动作极轻。
迟铎在这一刻静了下来。他抬起手,指腹落在裴与驰唇上那道被自己咬出的伤处,血迹早已褪去,只余一抹浅红。那点触感顺着指尖落进心口,先前的怒气与委屈仿佛在此刻尽数散去,只剩下一点迟来的酸意,悄然漫开。他指尖轻轻摩挲着,像是为方才的失了分寸,补上一份温软。
裴与驰低头看着他,并不言语,只任由那指尖在自己唇上轻轻描着。夜色落进他那双素来冷淡的桃花眼里,竟映得分外清亮,目光不偏不倚,只落在迟铎身上。片刻后,他俯身,在迟铎尚未收回的指尖上落下一吻,一触即离。
那点温度散得很快,迟铎却没动,眼神自始至终追着他走,生怕一眨眼,人便要不见了。待裴与驰抬起头来,两人目光一撞,皆是一顿。裴与驰随即又俯身贴近,托住他的侧脸,掌心贴在颊侧,指腹慢慢摩挲,却偏不急着再亲,只让唇与唇轻轻相贴,停在那里。贴了一会儿,他又微微退开,目光落在迟铎脸上,仔细得很,仿佛要把这久别重逢的人,从眉眼到唇角,一寸一寸看回心里去。
可终究还是舍不得。
不过片刻,他便又贴了回去,动作依旧轻缓,掌心未曾离开,仍旧抚着那截温热的面颊。迟铎由着他这般贴着、看着,目光半点不移,只落在裴与驰身上,连眨眼都显得多余。
贴近,分开,又贴近。
林间风止,月色也似不忍惊扰,只静静淌在两人交缠的呼吸里。谁也没有开口,只在这一来一回的贴近与厮磨中,把那半个月攒下的惊惧、担忧与思念,一点一点揉碎了,吞回心底。
恰在此时,一声脆响,枯枝被重重踩断的动静,在这死寂的林中无异于惊雷乍落。
方才还在月下唇齿相依、耳鬓厮磨的二人,转瞬便翻了脸色。裴与驰揽人回护,迟铎短刃在手,寒光逼人,从方才靠着情郎、软得没骨头的模样,转眼便成了提刀索命的凶将。
“老大!是我!是我啊!莫要动手!!”
来人被这两道吃人的目光吓得魂飞魄散,连滚带爬地从灌木丛中钻了出来,双手高举过顶,那一嗓子喊得凄厉,活像真撞上了山鬼夜魇。
裴与驰在看清那张熟得不能再熟的糙脸时,眸中杀意方才堪堪收住。
是刘义。
这会儿的刘义,满头枯叶,一身夜露,衣襟湿透,狼狈得不成样子。他本也不想这个时辰往林子里钻,实在是被逼得没了法子。
半个时辰前,孟知武与文彭带着几个从前的匪民摸到了蜈蚣寨下。几人言辞恳切,又拿出了信物,赌咒发誓说自家主将靖武伯与三殿下是过命的交情,奉了密令前来救人,连那陈正衡也已被生擒,断断不会再害殿下。
若是搁在从前,这番话徐正义八成早就信了。
可如今……
“先人板板的,”徐正义蹲在寨墙上,眉头拧得死紧,嘴里叼着草根,死活不肯开门,“哪个晓得是不是官兵又使的幺蛾子?前脚才在陈正衡那个龟儿子手里吃了亏,这回若再信错,咱们这一寨老小连着殿下,都要被人一锅端了!”
孟知武在寨门外说得口干舌燥,徐正义却是油盐不进。
最后还是徐大当家眼珠子一转,一脚踹在刘义屁股上:“你去!你腿脚快,从密林那条老路摸过去,寻到殿下,问个清楚!要是真的,皆大欢喜;要是假的……”他抬手在颈间一横,“立刻带着殿下走人!”
刘义心里直叫苦。他晓得殿下今夜是去探吐蕃人的营地了,那地方凶险得异常。这一路摸过来,他提心吊胆,生怕撞上吐蕃巡哨。好不容易到了坡下,远远瞧见林中人影晃动,心里先是一喜——
准是老大!
可等走近一瞧,这一眼,险些没把他的魂都吓飞。昏暗林影之下,自家那位平日里英气逼人、杀伐果断的老大,正与另一道黑影纠缠在一处。那人同样一身夜行衣,身形修长挺拔,侧脸轮廓也英俊得很。两人贴得极近,几乎要将彼此揉进骨血里。
刘义怔在原地,下意识抬手揉了揉眼,又揉了揉。
“……老天爷在上。”他只觉脑中一阵发木,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翻涌而起,“我莫不是在这林瘴里走久了,迷了心窍?”不然,怎会亲眼瞧见自家老大,正抱着另一个细皮嫩肉的伢子,在这荒山野岭里亲得难分难解?
这情状……也忒缠绵了些。
刘义并非有意弄出动静。实在是他伏在灌木中太久,双腿早已麻木。方才一时失神,刚想挪动身子,脚下一滑,整个人失了重心,“哗啦”一声压断了一片枯枝,直直跪了出来。这一跪,恰好落在两道森寒杀意之下。
迟铎手腕一翻,刀锋半出鞘,寒意已然逼人。他眼神如刃,冷冷扫向裴与驰,眉梢微挑,无声递去一个问句:此人,留是不留?
裴与驰却神色从容,仿佛那点杀意与自己毫不相干。他不紧不慢地理了理方才被扯乱的衣襟,又极自然地替迟铎拂去肩头一片落叶,这才抬眼看向仍跪在地上的刘义,面上不见半分被撞破私情的窘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