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密林(第1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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武秦领着亲卫并迟铎麾下人马赶到坡顶时,只见夜色之中,两道身影正如鹰隼搏杀,刀光剑影交错纵横,招招皆奔要害而去,半分退让也无。众人见状皆是一惊,正欲上前助阵,却忽见那两人仿佛心有所感,兵刃相抵的一瞬同时一顿,随即极有默契地各自撤步,抬手扯下了面上的黑布与面罩。

那一刻,山风似乎都静了一瞬。

武秦远远瞧清那两张脸,只觉头皮一麻,倒吸一口凉气,心中只剩一句话:这下当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,自家人不识自家人。

他看得分明,方才那几招凌厉狠辣,半点情分都未曾留下。往日里的校场切磋,是情意绵绵的调笑;可方才那一番,却是奔着顷刻毙命去的真杀招。若非两人收手得快,只怕今夜这坡顶之上,便要横着抬走一对同赴黄泉的鸳鸯。

迟铎带来的下属一见裴与驰那张全须全尾的脸,先是一愣,随即面上狂喜,有人双腿一软,险些当场跪下,合掌朝天,感谢漫天神佛保佑。三殿下安然无恙!哪怕这一仗打不赢吐蕃人,圣人也不至于拿他们这群人的脑袋去填坑。阿弥陀佛,这天总算是没塌下来。

众人这一口气尚未来得及松到底,便见那位立了军令状、千里奔袭而来的主将靖武伯忽然动了。

迟铎不顾尊卑,大步上前,甚至连手中佩刀都未归鞘,抬手便在三殿下身上摸索起来。从肩胛到手臂,从胸口到腰侧,一处不落,直到确认掌下是温热的活人,确认这人身上并无半点血腥气,那股支撑他一路杀到西南的劲儿,忽然就散了。

取而代之的,是迟来的后怕与压不住的恼火。

迟铎死死抿着唇,一句话也没说,眼眶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个透。他仰起头,像是硬生生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。下一瞬,便听“铛”的一声,他竟将那柄随身不离的佩刀狠狠掼在地上,刀锋磕在山石上,火星四溅。

迟铎狠狠瞪了裴与驰一眼,转身便往山林深处去,脚下生风,背影决绝得很,仿佛这一走,便再不回头。

裴与驰反应极快,半分犹豫也无,弯腰捡起佩刀,转身便追,头也不回,身法竟比方才对战时还要快上三分。

坡顶众人站在原地,一时面面相觑,鸦雀无声。

这变故来得也太快了,方才还是刀剑相向、生死一线,好不容易才确认人还活着,转眼之间,便成了这副光景——

主将红着眼丢刀便走,活脱脱像是被负心汉伤透了心的姑娘;皇子殿下抱刀紧追不放,又像是把人惹恼了,事后才想起追悔的浪荡子。

一众行伍粗人看得眼睛都直了,只觉眼前一阵乱影,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。

“……这、这是何意?”李校尉愣愣地低声问了一句。

武秦没接话,只往山道那头早已没入林中的两道背影瞧了一眼。

这还用问么?账多得很,从长安一路骗到西南,这一时半刻,怕是算不清的。

只是这话,无论如何也只能在肚子里转一转,断不能出口。武秦清了清嗓子,极快地敛了神色,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,拱手对李校尉道:“李校尉,许久不见。方才驰援之恩,武某记下了。”

他顿了顿,面不改色地接着道:“殿下与靖武伯有要紧军务需立刻商议,恐涉机密,不便旁听。我等留几人替他们放哨,其余人依殿下与靖武伯原有安排行事,只打探,不见血。”

李校尉一愣,随即肃然应道:“是!”

李校尉领命退下,几位亲卫依言散开,在四下要道处放哨。武秦却仍站在原地,目光追着林中那两道早已不见的身影,心里发麻。

都闹到这一步了,长安那位……当真会一点动静都没有么?

武秦把先前来不及细想的账,又在心里悄悄盘了一遍。殿下一开始药倒靖武伯,本就是不愿将人拖进这潭浑水里去,宁可自己假死脱身,混迹匪中,把所有明枪暗箭尽数揽到身上。可殿下生死未卜,真相难明,在这样的情形下,靖武伯又哪里坐得住?于是千里奔袭、立下军令状,连命都押上去,也不过是顺着心意走一遭罢了。

这账,哪里是三言两语算得清的。

武秦抬手揉了揉眉心,面上仍旧端得四平八稳,心里却忍不住叹了口气:不管怎么算,最倒霉的,终归还是咱们这些做下属的。

山林岑寂,只有脚下枯枝碎裂的声响,一声紧似一声,杂乱而急促,仿佛要将这路面踩出个窟窿来,迟铎走得极快,背影在林影间晃动不定,连风都追不上。

“狸奴。”裴与驰在身后唤了一声。

迟铎充耳不闻,脚下反倒更急了几分。行出一段,胸中那口气终究压不住,他猛地停下脚步,转身冷声道:“三殿下这是借尸还魂了?既然都成了鬼,怎不索性死个干净,连着那营地一道烧了,也省得如今半死不活地折腾人!”

话出口的瞬间,他自己先是一紧,像是被什么狠狠拽了一下心口,低低“呸”了一声,眉头紧锁,在心里连念了几遍坏的不灵、好的灵,菩萨见谅,方才乱言,做不得数。可那点后怕到底还是压不住,顺着胸腔漫了上来,眼眶一热,泪水便不受控地落下,砸进脚下干枯的落叶里,连声响都来不及留下。

风声骤然逼近。

他尚未来得及抬手去擦,手腕便被人从后头一把扣住,力道极重,连挣扎的余地都不给,整个人被扯得踉跄半步,背脊重重撞上粗糙的树干。树皮硌得人生疼,夜风穿林而过,枝叶簌簌作响,却吹不散两人骤然贴近的体温。一路奔波逃亡,又是一路提心吊胆,两人都清减了不少。裴与驰低头看他,恰好高出半个头,身影压下来,将迟铎整个人圈在怀里。迟铎张了张口,原本要骂的话却尽数堵在喉间,只余下一声压得极低的哽咽。

裴与驰没有给他再开口的机会,俯身贴了上来。

唇一相触,迟铎整个人像被点了穴,呼吸霎时乱了套。那温度真实的过分,热气贴着唇碾过去,叫人心里发软。直到此刻,他才算真正放下心来,这个一路让他悬心吊命、不惜立下军令状也要追来的男人,确确实实站在眼前,好端端的,有血有肉,毫发无损。

先前翻涌的怒意忽然没了去处,委屈却汹涌而上。泪水顺着眼角滑落,湿漉漉地沾进两人相贴的唇间,又咸又涩。迟铎抬手死死揪住裴与驰的衣襟,指节泛白,仿佛只要一松手,这人便会被什么无常阴差勾走,再也抓不住。

“混账……”他含混地骂了一句。

下一瞬,却踮起脚来,近乎发狠地回吻了过去。不是缠绵,而是宣泄,将这一路的惊惧、后怕与不安,尽数塞进这一口里。他咬得很重,齿关磕破了皮肉,在那负心人唇上留下一道清晰的伤痕。

血腥味顿时在口中漫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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