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林(第3页)
“刘兄。”裴与驰抬手一引,“这位便是迟铎,朝廷敕封靖武伯,此次奉命统领京军,驰援西南的主将。”
说罢,他又转头看向一脸木然的迟铎,语气温和:“这位是刘义。蜈蚣寨的二当家,这半月来,屡屡相助于我。”
至于方才林中那一幕:两人抱在一处,啃得难舍难分。他是半个字也没提,仿佛那不过是瘴气翻涌时生出的一点错影。
林间一时静得骇人。
刘义一时竟忘了起身,仍跪在地上,嘴巴微张,看着眼前这两位英俊少年,只觉脑子里轰的一声,仿佛千军万马齐齐踏过,震得心口发麻。
“哎呀我的娘咧……”
官兵们先前说,这位靖武伯与殿下是过命的交情,至交好友。那时他还当是夸口,如今亲眼瞧见,才晓得这话哪里有半点虚言,分明还说轻了咯!这哪是至交?
这分明是断袖交颈、命都绑在一块的冤家对头!
难怪那些当兵的拍着胸脯放话,说靖武伯立了军令状,殿下若有半点闪失,他便以命相抵,千里入蜀也要救人…。。。
敢情救的,从头到尾就不是旁人。
是情郎!
念头一起,刘义越想越觉心惊,忍不住偷眼一瞄,只见那位将军唇色尚红,再转眼去看那位面色如常、仿佛方才什么都未曾发生过的殿下,只觉喉头一紧,心里直打鼓。
“作孽哟……”
两个提刀砍脑壳、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狠角色,凑到一处,竟是这般光景?这要是传回寨子里,叫徐大当家晓得,怕是当场就要惊得下巴都掉到地上。
另一侧,迟铎的脸色亦未见好转。他面上仍维持着冷肃,甚至还能朝刘义略一点头致意,可心中早已翻江倒海,半点不似表面那般平静。
裴与驰这厮,莫不是真昏了头?
堂堂皇子,天潢贵胄,对着一个占山为王的匪首,竟眼皮都不眨便唤一声“兄”,还唤得那般顺口自然。这半个月来,他究竟是在此受困,还是早已混得如鱼得水,把这荒山野岭都当成了自家天地?
可这“兄”字,哪里是随口能喊的。
皇子身份在此,一声出口,便不再是江湖侠客的随性称呼,而是名分在前、人情在后。他这一声喊下去,是要把自己往下放,还是将旁人往上托?更何况对面若顺势应了,便是口头结义,情分一立,牵连便起,再想抽身,谈何容易。皇子与悍匪称兄道弟,混作一处,这话若是传回长安,落进朝中那些老狐狸耳里,扣他一个结党营私尚且算轻的,往深里说,牵到谋逆二字,也未必无人敢提。
偏他倒好,这般行事,面上竟还一派从容,仿佛浑然不觉其中凶险。念及此处,迟铎心头一紧,忍不住瞪了他一眼,只觉这人往日里算无遗策,事事都留三分余地,偏偏到了此时却松懈得不像话,仿佛全然忘了自己在朝堂上是何等境地。
莫不是这西南的瘴气吸得多了,把从前那点谨慎与精明,都给熏没了?
……又思及最初那一剂安神药,迟铎心口忽地一沉。那人行事向来如此,只要事情能成,自己受些牵连、担几分凶险,在他眼中便都算不得什么。
可他是不是忘了……这世上,早已不是只有他一人,会为他的安危提心吊胆。
这一念转过,迟铎心中那点火气非但没消,反倒愈发翻涌。他终究没绷住,抬手在裴与驰身上拧了一下,力道不轻不重,带着几分说不出口的恼。落在旁人眼里,却分明像是情到深处的嗔怪,带着点不自觉的亲昵意味。
迟铎自己也觉不妥,尚未来得及收敛,眼角余光便扫到刘义那张分明已然看懂了几分的糙脸,只觉额角隐隐作痛。
方才……自己与这混账之间的情状,怕是早已落入此人眼中,半点不剩。
念及此处,迟铎指节不自觉地在刀柄上缓缓收紧,牙关紧咬,“杀人灭口……”这一念生得干脆利落,省事得很。
那念头尚未在心中落定,手腕便被人轻轻按住。裴与驰的手一扬,正正压在他握刀的指节上,将那点方才冒头的杀意不动声色地按了回去。他并未回头看人,只像是随手为之,语气却低低的,贴着耳畔落下。
“乖一点,狸奴。”
迟铎几乎是瞬间便红了脸。那语气,他已许久未曾听过,一时竟连呼吸都乱了拍。
刘义这边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,先是跺了跺脚,又甩了甩腿。身为蜈蚣寨的二当家,他的看家本事向来是听声辨官兵、闻动识险,可此刻却顾不上这些,只转头看向裴与驰,满脸都是实打实的担忧。
“殿下,”他一脸认真,“这林子里,哪来的猫哦?”
说完又觉得不太放心,索性把心里的顾虑一股脑儿倒了出来:“这西南的瘴气邪得很,吸多了容易人发昏、脑子不清醒。要不咱们还是赶紧走出去,你歇一歇,缓口气?”
林中一瞬死静。
裴与驰:“……”
迟铎:“……”
刘义被这俩人盯得心里一紧,他张了张嘴,话已到舌尖,却在那一瞬猛地咽了回去。
那句“怕不是方才在林子里贴得太久,气没换匀咧?”,终究还是没敢说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