占山为王(第3页)
既寻不出尸首,这场大火与这半截断令,便是最好的凭据。只要死无对证,这西南的盖子,便算拿铁水浇死了,也翻不开来。
“殿下,他们走了。”武秦压低声音。
裴与驰收回目光,转身望向身后这群惊魂未定的“残兵败将”。刘义还喘着粗气,看着裴与驰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。从前的敬畏是因为身份,此刻的服气,是因为那把滴血的剑,和那股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冷静。
“殿下,咱们现在往哪去?”武秦问,“这林子深处尽是瘴气,再往里走,可就是死路了。”
“死路?”裴与驰抬手,用锦帕慢条斯理地擦去剑锋上的血迹。
“那是对于他们来说,对我们而言,是生路。”
说罢,他将帕子随手丢弃,侧目看了刘义一眼,仿佛早已看透他隐瞒未出口的那些事。
刘义背脊一凉,下意识低了头,不敢与他对视,心里却忍不住嘀咕:真他娘的碰哒鬼!老子恰过的盐比他恰过的米还多,年纪也大他一截,何解在这细伢子面前,脚杆子就打摆子咯?
裴与驰没点破,只将剩下半枚断令收入贴身衣袋。那里还藏着一支骨笛,紧紧贴着心口。
“走吧。”他迈开步子,锦靴踏入腐叶泥沼,“去把徐正义那帮人收了。从今日起,这西南大山,我说了算。”
行至半途,林间瘴气渐浓,四周静得只剩下枯枝被踩断的脆响。
一直沉默跟着的刘义,心里却像油煎一般。他看着前头那道挺拔背影,一会儿想起方才裴与驰那一剑封喉的狠绝,一会儿又想起这半个月殿下带着他们开荒、发粮、修渠的光景。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子,竟真把他们这群草寇当人看。
刘义咬了咬牙,终究快走两步追上去,“殿……殿下。”
裴与驰脚步未停,只冷淡吐出一个字:“说。”
“白日里,草民已与殿下禀明……”刘义喉头发紧,声音压得极低,“那八百具官兵的尸首,草民带兄弟们暗里翻过。伤口切面平整,入肉极深,是吐蕃骑兵的弯刀砍的。这一点,草民敢拿脑袋担保。”
他说到这里顿住。裴与驰不催促,只不紧不慢往前走,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尽。
刘义望着那背影,心一横,索性豁出去了:“还有一事……山上近来也不干净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语速极快:“前几日徐大哥传信,说抓到两个迷路的探子。那两人相貌像咱们这边的人,穿的也是汉人衣裳,可灌醉之后,嘴里冒出来的醉话……全是吐蕃语!”
这话一出口,刘义只觉后背一层冷汗。话赶话逼到此处,他干脆把底也揭了:“殿下,草民能收着徐正义的消息,是因草民从未真断了与山上的联系。当初带着几百号人下山,名义上投诚,实则……实则是为探虚实、做内应。”
说到这儿,刘义一脸憋屈,声音里竟带了点哭腔,像是憋了太久终于吐出来:“只是哪个想得到,咱们一落山,就被殿下拖去开荒。那半个月,兄弟们起得比鸡还早,干得比牛还狠,累得跟驴一样……莫讲传消息咯,回帐篷连脚都懒得洗,往铺上一躺,眼皮子一合,人就没哒。”
只不过……每日到手的工钱热乎,锅里热饼热汤不断,再看殿下也挽着裤腿同他们下地挥锄,这心里的防线,早叫一锄头一锄头刨得稀碎。若不是陈狗贼这一下,他怕真要乐不思山了。
“那两人如今关在深山寨子里,是活口!”刘义索性把话全抖落干净,低着头等发落。
他与徐正义是结拜兄弟,刀口划过胳膊见过血。乱世浮萍,命如草芥,他二人虽大字不识几个,家徒四壁,骨子里却攒着一股草莽豪气。落草为寇,也讲究个盗亦有道;这些年,鸡鸣狗盗的下作事他们不干,伤过几个狗官,劫过几车不义之财,手上确实沾过血,却不曾沾过无辜百姓的人命。倒是官府的马匹、骡子、驴,屡屡遭殃,不是进了他们的肚子,便是被牵去拉磨。若裴与驰要治他个“假降欺君”,他刘义认了,绝不连累山上的大哥。
裴与驰终于停下脚步,回过头来,目光落在刘义那张紧张到发僵的脸上。
“活口?”裴与驰并未追究他先前那点“假投诚”的猫腻,只眉梢微挑,语气里反倒带了点看戏般的兴味,“你方才说……你们还抢了官府的骡子?”
刘义一愣,下意识点头:“是、是抢了几头……还有马……”
“用来做什么了?”
“拉……拉磨。”刘义声音越说越小,“那几头驴太倔,使唤不动,就拿战马试试看。”
“拿官府的战马去拉磨……”裴与驰摇了摇头,唇角勾起一点少年人的促狭笑意,“你那位大哥,倒是个人才。”
他转身继续前行,语气轻松下来:“走吧,带路。去见见你那位把战马当驴使唤的大哥,顺带问问他,磨盘还在不在,眼下开荒,正缺几副好脚力。”
——回头倒要记下这桩新鲜事,等回了长安,说与那只狸奴一听。
战马尚且能拉磨,他家那只张牙舞爪的狸奴,又凭什么不能倒贴书生?
刘义猛地抬头,愣在原地,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,这就……完了?不砍头?不问罪?半晌,他才回过神来,忙不迭迈开步子追上去,声音里透着股憨直的乐:“在呢!殿下若喜欢,俺也去让大哥把那几头倔驴……啊不,把那几头‘好脚力’,都给您牵来!”
刘义这下子倒戈得彻底,连自家大哥是姓徐还是姓裴都快记混了,一副乱世里见势认主的路数,把裴与驰一行人领得熟门熟路、半点不差。人刚到山寨楼下,生怕吊脚楼上的岗哨手快,先扯着嗓子喊了一声:“哥!我回来了!”
谁知迎面不是久别重逢,而是寨门“哐当”合拢,弓弦齐响,火把四起,一圈人围得水泄不通。
“把刀剑放下!”
喝声落下,寨门上方人影一动,徐正义终于现身。那道横贯鼻梁的旧疤在火光里显得格外狰狞,他目光一扫,第一眼便落在刘义身上。
城里递来的消息他才看过不久,三皇子与刘义皆葬身火海,尸骨无存。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悲恸,岗哨便来报,说半山腰忽然冒出一行人,为首的正是“早该死透”的刘义。
徐正义脑子“嗡”地一声:这是计。
狗皇子诈死诱他现身,擒了刘义作饵,好一出瓮中捉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