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占山为王(第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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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南巡抚蔡廷与领兵的陈正衡,几乎在同一日里齐齐变了脸色。他们比谁都清楚:那八百条命,根本不是死于瘴气。

三个月前,松州一线吐蕃余部趁隙南窜,借羌蛮为掩,断粮道、劫军械,官军节节败退。而且败得极其难看。此事一旦传入长安,便是失土辱国、问斩抄家的滔天大罪。于是他们狗急跳墙,将外患改作匪患,把败局推给瘴毒。尸骨不能留,证据更不能留,那八百具尸首连同破甲断矛,能烧的尽数烧了,烧不完的便趁夜拖入密林深处,扔进瘴谷烂泥之中,任野兽啃食,任腐水吞没。回头一封奏折写得整齐漂亮,只一句“密林瘴毒,折损八百”,便将所有血腥尽数掩去。

兵部尚书原本不该疑,可那阵子西南递上来的折子实在敷衍,八百条命,竟连一张像样的阵亡名册都没有,折损缘由翻来覆去只写“瘴毒”,连半句交锋都不敢提。他心里发毛,暗中遣人往蜀地探问,这一问,便问出了个天大的窟窿:吐蕃进犯,官军败退,败报不敢入京,于是索性一并瞒了。兵部尚书捂着这消息,冷汗直冒,却不是不想报,而是报不得,真要捅到御前,从巡抚到兵部,一根藤上的蚂蚱,谁也别想全身而退,只能咬着牙装聋作哑,还得替西南那帮粗鄙下属润笔修辞,把军报写得滴水不漏,仿佛真是土匪作乱。一朝上下,竟在同一张遮羞布下,苟得安稳。

本来,这事是瞒得住的,偏偏裴与驰来了。这位长安来的皇子,用的并非寻常剿匪的路数,而是兵书里最叫人头皮发麻的那一套:上兵伐谋,不战而屈人之兵。旁人剿匪,不过点兵入山、围剿斩首,拿几颗人头换一纸捷报便算功成,可裴与驰却先安民、再断匪路,先立法度、再收人心,不急着杀人立功,反倒一寸寸把山里的“匪”,往山下的“民”里拽。

这路数,一开始蔡廷看不懂,陈正衡更看不懂,他们只懂快刀见血、贪功冒进,直到刘义带着兄弟投诚,二人才如梦方醒:裴与驰的仁政,从来不只是招安山匪,而是在一步步逼出埋藏的真相。那些在林子里摸爬滚打多年的土匪,未必不知道尸骨埋在何处,他们与官军、外族纠缠多年,最识刀口,是吐蕃的精铁弯刀,还是官军的制式横刀,抑或山匪的破刃柴刀,一眼便分得清清楚楚。只要有人把那尸骨的伤口递到裴与驰眼前,到那时,西南再无匪患,只有边患,而他们,便是欺君罔上、卖国求生的死罪之人。

陈正衡终于坐不住了。

中军大帐内,烛火昏黄,映得陈正衡那张脸阴晴不定。案几上摆着一册良民名簿,是裴与驰亲手发给刘义那帮土匪的。他猛地将册子扫落在地,胸膛剧烈起伏,低声怒吼:“他这是在掘我的坟!”陈正衡原本指望,这位娇生惯养的三皇子不过是来拿点功,甚至顺手捞点银子,只要把人哄高兴了送走,这西南的烂账就能永远烂在地里,可如今裴与驰不仅没走,反而把刘义招安了。

站在下首的心腹副将压低声音,语气里满是惊恐:“将军,刘义那帮人常年在林子里钻,最认得兵器。那八百具尸首上的伤……他们一眼就能认得清清楚楚是吐蕃人的弯刀所致。如今他们归顺了三殿下,若是哪天嘴上没个把门的,把这事捅到殿下面前……”

“还需要等哪天?”陈正衡阴恻恻地打断他,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的光:“裴与驰今日能给他们发粮,明日就能带他们去乱葬岗认尸!这哪里是招安,分明是在咱们脖子上架刀!”从他与巡抚蔡廷决定瞒报吐蕃入境、把八百阵亡将士伪造成‘瘴气毒死、土匪所杀’的那一刻起,便已是开弓没有回头箭,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。这是欺君,是叛国,是夷三族的大罪。

“山上,匪如繁星,咱们堵不住那么多张嘴。”陈正衡的手缓缓摸向腰间的刀柄,指节用力到发白,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唯一的法子……就是堵住听的那只耳朵。”

副将浑身一颤:“将军的意思是……?”

陈正衡没回答,只是转身走到书案前,提笔蘸墨。“给蔡巡抚去信。”他一边写,一边冷冷道,“就说三皇子殿下年轻气盛,初得刘义投诚,便以为匪患已平,贪功冒进。”副将一愣,随即明白过来,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。

陈正衡笔锋不停,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:“写清楚:殿下不听本将苦劝,执意要趁胜追击,率亲卫深入密林腹地,意图扫清残匪。谁知天有不测风云。”他停下笔,看着纸上那行早已编好的谎言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,继续:“谁知殿下误入瘴气深处,又遭流寇伏击。本将救援来迟,赶到时,营帐已毁,尸骨无存。”

“尸骨无存……”副将咽了口唾沫,“那殿下的人……”陈正衡将信笺折好,放在烛火上封口,淡淡道:“今夜,就在刘义那帮人的庆功宴上动手。裴与驰今日刚发了良民册,防备必然松懈,你带人换上山匪衣着,蒙面行事,把刘义的人和殿下的亲卫,一并解决。记住,用火箭,火要烧旺,烧得干干净净,连骨头渣子都认不出来,回头一报,就是流寇作乱,大火封山。”

副将领命而去,帐帘掀起,带进一股寒凉的夜风。陈正衡独自立在帐中,看着烛火摇曳,心中暗自赌裴与驰只是个纸上谈兵的皇子,赌长安路远、圣心难测,只要死无对证,这西南的天,仍是他陈正衡的天。

一切似乎都在按他的谋算推进。庆功宴上,那坛酒摆在案几上,酒香混着松脂味,刺鼻而浓。刘义毫无防备,端起酒碗便要入口,忽听“哐”的一声脆响,裴与驰手中的玄铁剑鞘猛地一抬,冷硬地撞在他手腕上,酒碗脱手飞出,砸在地上摔得粉碎,酒液溅入火塘,立时窜起一股诡异的蓝焰。刘义一愣,还未及开口,便听裴与驰冷冷道:“有毒。”

他依旧坐在主位,连姿势都没变,只是微微侧头,目光穿过帐帘的缝隙,投向外面的密林。

“看来陈将军不仅想要我的命,还不想留全尸。”

话音未落,破空声骤起!漫天火箭如雨般落下,营帐瞬间被点燃。与此同时,一群黑衣死士撕破帐帘,刀光直逼裴与驰的面门。

刘义大惊:“殿下!”

裴与驰却比谁都快,玄铁剑出鞘,毫无花哨的起势,只有快,快到了极致。剑光一闪,冲在最前面的死士喉头飙血,出手尚未看清,人已经软软倒了下去。裴与驰一脚踹翻面前燃烧的长案,挡住后续的箭雨,随即起身,在火光中下达了命令:“武秦,带人往后山撤。”

“是!”

混战骤起,裴与驰提剑在手,却未急着退走,出手干脆利落,能一剑封喉,绝不出第二招。一支火箭直奔刘义面门而来,他手腕一抖,剑锋挑开箭矢,随即拎着刘义的肩膀猛地一斜,替他避过了致命一击。

刘义刚想告谢,便迎上了裴与驰那双冰冷的眸子。

“走。”

明明年岁比他轻很多,但那股扑面盖下的威压,硬生生压住了所有多余言语。他咬牙点头,只知听令。

行至密林边缘,火势已然封死退路,追兵在后叫嚣不休。裴与驰停下脚步,回望那漫天大火,从腰间解下那枚代表皇子身份的令牌。

“殿下,这令牌……”武秦低声惊呼。

裴与驰没说话,指节骤然发力,将其折成两截。他将刻着景字的那半枚随手丢进草丛里。

“走。”

裴与驰将剩下半枚收入袖中,转身没入密林深处。时间紧迫,第一封密令侥幸传出,接下来这段时日,他只能如鬼魅潜行,再无法向长安递出只言片语。

这半块令牌会被陈正衡当成他身死的铁证传回长安,但他心里清楚,长安城内,有人能一眼看懂,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求援,而非绝笔。

他的狸奴。

大火一夜,吞尽人声。

陈正衡带着大队人马赶到时,营地早成一片焦黑废土,余烬犹冒青烟,风里尽是焦肉的腥膻与松脂的辛甜,熏得人作呕。

““搜。”陈正衡脸色铁青,目光死死钉在那堆还在冒烟的灰烬上。副将领人翻遍残垣焦土,掀开一处又一处烧塌的木架,半晌,才颤颤巍巍呈上一物。

是一枚断裂的玉令,上好的羊脂白玉,此刻却沾了泥污,断口处还拖着一线暗红血痕。

“将军……只寻得这个。”副将声音发抖,“旁的……都烧得辨不出人形了。看身量、看衣残……应当是刘义那伙匪首,和……和殿下的人。”

陈正衡接过那半截残令,指腹抹过那个“景”字,原本温润的玉此刻冷如冰。他猛地攥紧,力道大得指节泛白。死了?这就死了?那个叫他寝食难安的三皇子,就这样不明不白葬在一场火里?他心里本能生出一丝狐疑,可四下皆是焦土无生,余烬里连一截完好的骨头都难寻,再加上这枚断令摆在眼前,那点狐疑很快便被一股近乎癫狂的侥幸压了下去。

“好!上天怜我!”陈正衡嘴角抽了抽,随即扯出一个狰狞的笑,“传令下去:三皇子殿下剿匪心切,误入瘴岭深处,遭流寇火攻……不幸殉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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