占山为王(第1页)
吃喝饱足后,三殿下熟门熟路地起身,在匪寨里七绕八绕,端着个碗,停在一间幽暗的石屋前。石屋嵌在山腹深处,门口只点着一盏昏黄油灯。守在外头的匪兵见他来了,忙起身行礼,又被他抬手制止,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。
里头关着的,正是那两名嘴硬的吐蕃探子。
石门紧闭,却并不严实。裴与驰单手端着碗,碗中是刚熏好的肉片,油脂尚在往下淌,热气裹着肉香,在湿冷的石廊里缓缓散开,顺着那道细窄的门缝,一丝一缕地钻了进去。
片刻后,门内传来吸气,再过一会儿,便是喉头滚动的声响。空腹、寒湿、伤痛,被这突如其来的香气一并放大,理智在密闭的黑暗里悄然松动。
裴与驰站在门外,并不急着开口。
终于,有人低低骂了一句吐蕃话,声音干涩,带着压不住的烦躁。他听见了,却只当未闻,将碗又往门缝处送近了些。肉香骤然浓了几分,几乎贴着鼻息递了进去。
吞咽声立刻清晰起来。
这时他才慢悠悠地开口:“两位在里头待了这些时日,想来吃得清淡。”
“山中条件粗陋,委屈了。”语气温和而有礼。
门内有人冷笑一声,吐蕃话里尽是讥讽。
裴与驰也不恼,只将碗放在门前石阶上。碗底磕在石头上,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,却分外清楚。
“放心。”他说,“不是断头饭。”
门内的呼吸骤然一乱。锁链轻响,有人迟疑了一瞬,终究还是伸手,将碗拖了进去。
很快,石屋里传来狼吞虎咽的声响,几乎顾不上烫。肉被撕开的声音在狭小空间里异常清晰,油脂滴落在地的细响,也一并落进人耳中。
过了好一会儿,才有人含混不清地开口,用生涩的中原话挤出一句:“……你想问什么?”
裴与驰这才直起身,向前走了一步,靴底踏在石地上,不疾不徐。
“陈正衡,”他说,“与你们做了什么交易?”
三个月前,三皇子殿下带着长安精锐开起了荒。
这件事,西南巡抚没看懂,领兵的陈正衡没看懂,连山里蹲着的徐正义也没看懂。
在他们眼里,这位长安来的皇子,自抵忠县起,行事便处处透着一股离经叛道的意味。先是以雷霆手段斩了个地头蛇,血迹尚未干透,转眼却又收了锋芒。既不急着点兵入山,也不急着张旗擂鼓围剿,反倒将随行精锐拆散编制,卸甲换衣,分赴各村各寨,修渠、垦地、开荒。
巡抚蔡廷与陈正衡看在眼里,如坐针毡。心中火起,却偏偏不敢发作。
他们如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,最盼的,便是这位祖宗快些进山,随便砍几个脑袋,立下“剿匪战功”,好顺势封赏,尽早回京。哪怕功劳尽数算在这位殿下头上,他们也认了,只要能把这尊大佛送走,这西南的盖子,才能继续捂得住。
可眼下瞧着,三皇子殿下却不像是来剿匪的,倒像是,打算在蜀地扎下根来,认认真真地务一回农。
徐正义那边,起初也完全不信什么仁政。狗官哄人下山,转头反悔、杀良冒功的事,还少吗?可偏偏“归乡”二字,实在太勾人。终究有人按捺不住,试探着下了山,原本已做好了挨一刀的准备,谁知刚踏入官兵营地,迎面没见刀光,却先被塞了一碗热粥、一块面饼。
那人捧着碗,手抖得像筛糠,半晌没敢喝,只哑声问了一句:“……真、真不杀?”
负责发粮的军卒眼皮都没抬:“不杀。殿下说了,手上没沾无辜血的,吃完跟着垦田去。沾了的——”他顿了顿,声音冷下去,“你也别指望殿下给你留全尸。”
那人一听,竟像被雷劈了一般,当场抱着碗嚎啕大哭。
胆子大的人一多,再加上山下熟人递上去的劝信,山里那些人的心,便渐渐发起痒来。这世上多半并非天生恶徒,不过是被逼得没了活路,才上山落草。刀握久了,手指生茧,心里发寒。若真有一条路,能不靠刀活下去,谁又愿意日日提着脑袋过日子?
这,正是裴与驰要的。他不急着进山围剿,因为他早已看出,这匪患背后有鬼。百姓告官的卷宗里,匪徒作恶反倒寥寥,横行乡里的,却多是官兵。再翻忠县旧档,记载清清楚楚:前后调兵五千有余,折损八百余人。可卷宗翻遍,半点匪影不见。那八百条命,若真死在瘴气里,尸骨何在?若真死在山匪手中,交锋何在?偏偏各路折子,皆只写“密林瘴毒”,语句整齐得过分,仿佛这瘴气也通人性,专为官府的说辞杀人。
这背后必有事被遮掩。所以他在等,等按捺不住的人,自己露出马脚。反正,时间在他这边。
在这阳谋之下,忠县终于起了大动静。原本与山中徐正义互为犄角、一路自湖湘流窜入蜀的悍匪刘义,竟亲自现身。此人素来多疑,狡黠如狐。可他安插的探子在忠县潜伏多日,亲眼见过李士廉的尸首如何悬挂在衙门示众;又亲眼见过这位殿下如何开仓分粮、发放工钱、修渠垦田——桩桩件件,皆落到实处,半点不作虚声。于是某日清晨,城外晨雾未散,刘义带着麾下数百人,自缚双手,卸刀弃械,下山投诚。
裴与驰当真做到了投桃报李。面对这几百号刀尖舔血的亡命徒,他既未急着收监,也未急着立威砍头,反倒亲自坐镇,命人逐一核对身份。姓名、乡贯、年岁、旧籍、亲眷……一一登记入册,让这群流寇,重新有了“良民”的名分。更叫人心惊的是,他竟没有打散原有建制,反倒授了刘义一个管事的差事,让他仍领着手下那帮兄弟,去修渠、翻地、筑埂。
高阁之上,裴与驰负手而立,俯瞰下方那群换了农具的悍匪,语气冷淡。
“刘义,差事给你,命也还你。”
他目光落下,天潢贵胄的威仪尽显。
“可入籍之后,你手下这几百条命、几百双手,往后一举一动,都得死死压在律法之内。”
“若有人敢重操旧业,或仗势欺凌桑梓——”裴与驰语调如常,却叫人脊背生寒,“我便叫这本良民册,变作你全寨人的索命状。”
刘义捧着那本册子,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纸页,半晌无言。他终于明白,这位长安来的殿下,要的从来不是剿匪战功,不是拿几条人命糊弄朝廷。
他是真要给他们一条活路,只是这条路,必须走在律法之下。
刘义这一降,暗处那些人,终于坐不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