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军令状(第1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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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将尽,长安城里千灯如昼,坊间爆竹声声。太极殿内却似森罗鬼域,金砖泛寒,烛焰摇影,照得冕旒之后那张脸,阴沉如铁,仿佛阎罗亲临。

兵部尚书伏在金砖地上,脊梁塌得如同一滩烂泥。那封染血的八百里加急军报,此刻正如烫手山芋般摊在身前,被冷汗洇得发皱,墨迹红得刺目。

御座之上,圣人指节轻叩扶手,叩得殿中人心一下一下往下沉。良久,他忽然低笑一声。那声音极轻,却如重锤落地,震得殿中群臣齐齐绷紧了皮肉。

“好,好得很。”他缓缓开口,语调低沉而冷硬,“西南八百里加急,送到朕案前的,不是捷报,是朕皇子半个月不知所终、生死未卜的凶讯!”

“陛下息怒!陛下息怒啊!”兵部尚书磕头如捣蒜,声音发颤,“臣、臣也是方才得报……那西南巡抚报称,三殿下贪功冒进,误入深山瘴气林,遭遇了……遭遇了……”

“遭遇了什么?”圣人骤然起身,一脚踹翻御案。案几轰然倒地,墨砚翻覆,奏折滚落,溅起一地黑白。殿中众臣齐齐伏低,恨不得把脑袋埋进金砖缝里。

圣人站在御阶上,目光冷冷压下来,怒声在空殿里回荡:“是遭遇流寇?还是遭遇你们兵部养在西南的那群好匪?!”

此言一出,满朝文武如遭雷击,殿内一时间连呼吸声都被掐断了。

圣人踱步而下,广袖一拂,语气森然:“朕倒不知,几时起,这西南地界,竟成了兵部的一言堂。”

兵部尚书额头磕得血肉模糊,语不成调:“臣……臣罪该万死。”

“罪该万死?”圣人冷笑一声,抬手将一封密折狠狠掷在他脸上。纸页扑面,像一记耳光。“半年前,西南奏报忠县匪患猖獗,官军折损八百,皆因瘴气所致。朕信了,命景恒入蜀平乱。”他声音慢慢压低,低得叫人背脊发寒,“可景恒递回来的密信上写得明明白白:那八百具尸骨上的伤,并非瘴毒,而是吐蕃人的弯刀。”

殿中死寂,针落可闻。

圣人目光扫过阶下诸臣,字字如刀:“吐蕃余部潜入松州,借羌蛮为掩,断粮道、劫军械。败报入京,便是失土辱国。你们担不起,便改外患为匪患,化败局为瘴毒,甚至不惜拿朕儿子的命,去填这个窟窿!”

兵部尚书瘫软成泥,只剩断续哀鸣。圣人不再看他,只漠然问道:“景恒是怎么没的?”

尚书颤声道:“前些日子忠县传捷,言刘义率众归附,殿下亲自安抚,民心稍定。谁知……不过半月,陈正衡突然发难,此后便再无殿下音讯。随行卫兵折损殆尽,营帐焚毁,尸骨无存,只……只寻回一枚断裂的令牌。”

声音渐低,终至不可闻,他颤巍巍地取出令牌,置于地上,不敢抬头。

圣人的目光落下,那枚沾着血迹的令牌躺在金砖上,“景”字清晰分明。十二岁那年,御前赐字,少年叩首的身影,仿佛仍在眼前。

圣人眸底怒意翻涌,低低吐出三个字:“好手段。”

满殿人心头生寒。谁都听得出来:这哪里是失踪,分明是杀人灭口、毁尸灭迹。

圣人闭目,再睁眼时,眸色已深如渊海,怒意暂时被压进深处,只余杀意浮在明面。“西南巡抚瞒报边患,陈正衡畏战杀皇子,兵部递折不察,朝堂粉饰太平。”他一步步走回御阶,语气森然,“如今人被你们逼进死地,你们倒想用一句‘三皇子剿匪不力’,把这滔天罪孽洗得干干净净?”

无人敢应。

圣人抬手,杀气毕露:“传旨。西南巡抚蔡廷,即刻革职,押解回京下狱;陈正衡押入京兆府死牢,严加拷问;至于兵部尚书——”

他目光落在脚边那团烂泥上,冷嗤一声,“既知罪该万死,朕便成全你。拖下去,杖毙。”

禁卫上前,如拖死狗般将人拽走。殿门未启,惨叫声已隔门透入,又极快地湮没在风雪中。

圣人环视殿中诸臣,目光阴沉:“吐蕃既敢入蜀,便不是小股流寇;西南既敢瞒报,便不是一人胆大。朕要你们告诉朕,究竟是谁,把朕的儿子送进这个死局?”

无人敢答。

那西南局势,早已乱成一锅粥:外有吐蕃余部潜伏,内有匪患盘踞;官军里头暗藏叛心,地方衙门又与豪强勾连。刀从四面八方递来,谁也分不清哪一把是敌,哪一把是自己人。此刻谁敢请命南下,便等同把性命押在一场浑局里,救得回人,未必是功;救不回人,却一定有人要他顶罪。

那不是请命,那是自请赴死。

恰在此时,死寂中响起一声官袍轻擦的细响,迟铎撑膝而起。他面色苍白如纸,唇角血迹未干,身形摇摇欲坠,脊梁却挺得笔直。

“臣以为,”他嗓音沙哑,带着一股血腥气,“殿下未必身死。”

圣人侧目,冕旒垂下,遮了帝王眉眼喜怒,只余那双眼,冷得像要剖开人心。那目光自殿中诸位老臣、宿将身上一一扫过,握过兵权的、打过硬仗的,此刻皆垂首如泥,连一句“臣愿往”都不肯吐。偏偏站出来的,是个年岁与景恒相仿的后生。

圣人广袖下的指尖微微一顿,那封被他搁置的密报,忽在此刻浮上心头。

迟铎俯身拾起那半枚断令。断口锋利,刺破指腹,鲜血渗出,他却浑然不觉:“若真是吐蕃截杀,意在威慑朝廷,殿下若遭不测,断不会只留残令。”他抬眼,目光灼灼,“悬首示众,或挟为人质,方是蛮夷手段。”

他将断令在掌中合拢,血迹一点点染进裂纹里,声音却越发冷静:“杀皇子这种事,不见尸,是睡不着的。若真是陈正衡下的手,他一定会把尸体找出来,总要亲眼看过,才敢松那口气。瞒报外敌、失土误国,本就是死罪,殿下但凡还有一线生机,他便已是万劫不复,又怎敢留半点侥幸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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