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令状(第2页)
“而现在,无尸可示,只余残令。”他说到这里,手指收紧,将那半枚断令握得死紧,血沿着指缝淌下去,“殿下必然还活着。
圣人五指骤然收紧,指尖泛白:“那这令牌……”
“非敌所断。”迟铎答得斩钉截铁,“是殿下自折。”
他语气平静,却透着千百次推演后的笃定:“殿下行事,从不将性命押于一路。他既查明匪患实为官兵,便知明路已绝。令牌不折,追索不断;折令为信,既是示警,更是自绝明路,转入暗道。”
殿中微哗。
“西南密林纵横,山势如犬牙交错。真要藏身,莫说寻常追兵,便是吐蕃人的猎犬,也未必能将人逼出来。”迟铎语调渐起,原本的颤抖已化作坚毅,“殿下失踪,非是遇难,而是,不能露面。”
他目光冷冷扫过地上的血迹与奏报:“巡抚瞒报,武将叛变,官道尽毁。殿下不知援军为何人,不知信报落谁手,更不知长安来人,是救他,还是杀他。”
殿中死寂。
“所以他只能等。”迟铎顿了顿,字字铿锵,“等一个他能信得过的人,等一个敢把后背交付的人,带刀入林,接应他。”
话落,他单膝跪地,膝盖砸在金砖上,闷响在殿中回荡。
“陛下,西南局势已溃,殿下困兽无援。此时此刻,他信不过西南的官,信不过兵部的令,能信的,唯臣一人。”
“求陛下,准臣入蜀。”
太极殿内静得可怕。
圣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驻良久,那层阴鸷之下,终于浮起一丝难以名状的动摇。他挥了挥手,声音疲惫而冷硬:“都退下。”
群臣一时未动。
“滚出去!”
一声暴喝,众人如梦初醒,连滚带爬退出殿外。殿门轰然合拢,将风雪天光尽数隔绝,殿内骤暗,只余帝王与阶下之臣。
圣人缓步走下御阶,立于迟铎身前。威怒散尽,只余彻骨寒意:“迟铎,你可知自己在求什么?那是吐蕃铁骑,是连陈正衡都折在那里的修罗场。你去,便一定能带回活人?”
迟铎垂首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声音无半分犹疑:“殿下在,臣带他回;殿下若不在,臣亦不独活。”
圣人眸光微缩,俯身逼视:“你和景恒的事,真当朕瞎了不成?”
迟铎脊背骤僵,却未退半步,只咬牙不语。
“景恒为你做过什么,朕心里有数。”圣人的语气平静,听不出喜怒,“朕从前不管,是觉少年荒唐,做不得真。断袖分桃也罢,总好过他沉溺声色,或娶个世家贵女,与重臣联姻,整日盯着朕这把椅子。”
他低低一笑,笑意未达眼底:“可如今满朝文武,各怀鬼胎。反倒是你这点不合时宜的痴念,成了朕此刻唯一敢信的东西。”
圣人看着迟铎手中那枚染血的断令,看着血水顺着他指缝滴落,转过身去,只留一道背影。
“尚方剑、调兵虎符,京郊大营三千精骑,尽数予你。入蜀之后,见官大一级。不论吐蕃蛮夷,亦或吃里扒外的家贼,敢挡路者,杀无赦。”
他侧首,目光阴沉:“朕不在乎你们那点私情。但你若带不回活人,便下去陪他。”
这一刻,帝王说得无比直白。往日的权衡、试探,尽数剥落。那个平日里与他名为父子、实为君臣、彼此提防的景恒,如今生死一线,那层冷硬的君臣外壳,终是撑不住了。剥露出来的,只剩这点残存的、血淋淋的父子之情。
迟铎起身,将断令贴在心口,低声道:“臣领旨。”
他拢袖转身,官袍带风,大步流星。
“臣若寻不回殿下,便提头来见。”
迟铎跨出太极殿时,长安城的鹅毛大雪尚未停歇。漫天飞白之中,他翻身上马,勒紧缰绳,回首遥望西南。
半个月。
那个在信里骗他说蜀中景致甚好、实则身陷囹圄的骗子;那个许诺必当完好无损归来、如今却只剩半枚断令的混账。
“裴与驰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