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军令状(第3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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名号甫出口,便被风雪撕碎。迟铎下颌绷紧,像是把一句痛骂生生咽回喉里;可那只握缰的手,却攥得发白,指节冷得几乎失去知觉。

他不敢再想。

只在心里恶狠狠地道:你最好给老子藏严实了。

下一瞬,那股狠意却像被雪水浇灭,悄无声息地化作一句——

等我找到你。

马鞭破空,重重落下。姣雪嘶鸣,四蹄踏碎琼瑶,身影如离弦之箭,生生撕开长安城漫天风雪,向着西南疾驰而去。

那是一条通往九死一生的修罗路,亦是他此生唯一会走的路。

千里之外,却并无风雪,唯有湿重雾霭与经久不散的松烟气。

西南腹地,层峦叠嶂。深林瘴气之后,一座半旧吊脚楼隐在山坳里。楼下火塘烧得正旺,柏枝噼啪作响。几十名亲卫衣着虽旧,却干净齐整,此刻如临大敌般围在火塘边,眼巴巴望着梁上挂着的一排排物事,喉头一动一动,咽口水的声儿此起彼伏。

而那位让朝野上下如丧考妣、让迟铎在太极殿上急红了眼的三皇子殿下——

此刻正将那身金贵的锦袍袖口高高挽起,一手执蒲扇,一手持箸,低头控着火候,神情专注得很,时不时往火里撒一小撮陈皮碎。

三皇子殿下……

在熏腊肉。

“殿下!”

一声浑厚的嗓音打破了火塘边这份古怪的安静。来人着一身粗布白衣,衣摆沾着林深露重的泥点,好在浆洗得干净。他生得浓眉大眼,一道旧疤横贯鼻梁,看着凶悍非常,此刻却双手抱拳,老老实实立在火塘外,神色间竟带着几分见了灶君似的虔诚。

此人正是让朝廷头疼不已的西南巨寇、“蜈蚣王”徐正义。而他身旁站着的那名瘦削汉子,正是朝堂急报里早已“归附”的刘义。

裴与驰闻声回头,手中蒲扇未停,只随意摆了摆,朗声笑道:“徐兄,刘兄,来得正好。这第一批柏枝肉刚出油,火候正到。”

这两声兄,叫得随意自然,半点皇子架子也无,倒像是这绿林里的瓢把子。

徐正义却不敢怠慢,上前两步,盯着那色泽金黄、油光锃亮的腊肉,喉结一滚,忍不住竖起大拇指:“殿下这手艺,当真是巴适得很!咱们在山里混了这些年,不是白水煮肉,就是架火烤肉,哪晓得肉还能熏得这么香!要是早晓得皇子有这等本事,哪怕只为这一口,我也早带着弟兄们下山了嘛!”

刘义在一旁连连点头,搓着手笑:“大哥说得是。殿下这几日,教咱们修寨子、设暗哨,连吃喝都替咱们想到了。这哪是剿匪的钦差,分明是咱们山寨的老——”

那个大字刚到嘴边,刘义心里猛地一咯噔:哎呀要死咯,老大?这哪喊得出口啵?人家再是皇子,个头再高,剑使得再利索,那也是个才十几岁的伢子。我刘义都这把年纪了,对着个后生崽喊老大,这脸往哪里搁哦。

话到喉咙口,硬是被他生生咽了回去,只得讪讪改口:“……分明是咱们的恩人。”

裴与驰挑眉一笑,也不点破。他手中短刀翻飞,利落地片下一块滋滋冒油的腊肉,用刀尖一挑,递了过去。

“恩人不敢当。”他笑得漫不经心,“不过是在京里闲得慌,看些杂书,顺手学了点零碎门道。”

原也不是为旁人。家里那只狸奴,嘴刁得很,又偏爱吃肉。真要哪天带回府里,总得有点拿得出手的本事,才哄得住;不然三天两头闹起脾气来,才叫人头疼。

这一派烟火暖意、其乐融融的光景,若叫正披星戴月、心急如焚往西南赶的迟小将军瞧见,怕是当场要气得眼前一黑,先一刀劈了这不知死活的负心汉,再看要不要留他一条全尸。

下落不明的三皇子殿下,果然如他的狸奴所料,好端端地藏在密林深处,连根头发丝都没少。只是迟铎终究还是低估了他的能耐,他非但没被吓得东躲西藏,反倒在这匪窝里混得风生水起,俨然成了蜈蚣寨大当家,真蜈蚣王。

“殿下。”徐正义咽下最后一口肉,抹了把嘴,神色忽然一肃,“那帮孙子……怕是也快闻着味儿来了。”

裴与驰手中蒲扇微微一顿,火光映在他眼底,冷意一闪即逝。

“来得好。”他慢条斯理地拨着火塘里的柏枝,语气依旧漫不经心,却听得徐正义、刘义后背齐齐一凛。“我也等得有些不耐烦了。”

再不把这烂摊子收拾干净,家里那只狸奴……怕是真要提刀来找人了。算来时日,消息也该传回长安了。

只盼狸奴沉得住气,莫要乱来。

信我便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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