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灯
护眼
字体:

开荒(第1页)

章节目录保存书签

迟小将军那封加急信尚未送到,忠县连同邻近几县的官场,已先震了一遭,风声鹤唳。原本众人不过想探一探这位三皇子的深浅,天高皇帝远,平日里最多也就是西南巡抚下榻视察,哪里见过长安来的皇子?谁料这位三殿下一到,不过半月工夫,便已摸清忠县根底,初次照面便敢翻脸动刀,杀伐果断得不像皇子,倒更像久经阵仗的武将。

忠县李士廉之事,并非孤例。天下之大,每一县里,或多或少都有一个李士廉。只是从前无人敢揭,也无人肯揭。这一刀落下,连西南巡抚都被惊动。他本就心中有鬼,如今更是坐立难安。偏偏三皇子眼明心亮,行事又不循常规,他若贸然动作,必然打草惊蛇;可若真被这位殿下顺藤摸瓜,翻出西南匪患背后的根底……

那便不是失职两字,而是万劫不复。

先有动作的,是忠县县令陆知遥。

他本就是流官,任期只余一年,期满便要调离。初到忠县时,连案牍都未熟透,便被李士廉结结实实来了个下马威。陆知遥并非蜀中人,在此地既无根基,也无依靠,一心只想着熬满任期,回长安去,是以向来不生事、不出头,每日点卯画押,能混便混。

偏在这时,三皇子奉旨入蜀,名为剿匪,实则军权在手,又敢越过地方官司,直接插手县中事务。陆知遥心里明白,能做到这一步的,必是圣眷正隆之人,若能得这位殿下青眼,莫说一年,便是立时调回长安,也未必没有可能。

机会送到眼前,他自然不肯放过。

那日三殿下入县衙,半点寒暄也无,径直落座主位,翻看案卷。陆知遥立在一旁,低眉顺眼,端茶、添水、研墨,一样不落,殷勤得活像个随侍的小吏,哪里还有半分一县父母官的架子。

裴与驰自始至终未曾抬头,只翻过一页卷宗,语气平直地开了口:“陆县令可知,为何本县监牢早已满员,所关之人,却不像穷凶极恶之徒?”

他略一停顿,目光仍落在纸上,语调却冷了几分:“反倒多是些老人、妇孺?”

陆知遥喉头一紧,脸上的笑意几乎挂不住。他原以为三皇子既然盯上李士廉,便可顺水推舟,把诸般旧案尽数推到死人身上,做实这一桩,也算给殿下一个交代,谁知这位殿下并不急着清算旧账,反倒一眼落在了监牢之中。

“回殿下,”他勉强稳住声线道,“这些人……原本都是来告李士廉的,只是那李士廉行事周全,证据齐备,案子便未能坐实。”

话一出口,他心下一横,索性沿着这条路走到底,人既已死,账便该死在他身上。

裴与驰未接话,只又翻过一页卷宗。

“提审。”他说,“即刻。”语气不重,却不容回避。

陆知遥却没动。

因为关在牢里的,固然有一部分是李士廉旧日所抓,可更多的,却是忠县上奏“匪患猖獗、请调官兵剿捕”之后,由外调官军所为。

那些兵打着剿匪的旗号,所到之处,比土匪更甚。夜里踹门,白日搜屋,见粮便称“匪粮”,见人便疑“匪属”;男人拖走讯问,女人缩在灶后不敢出声,家中翻得底朝天,连锅里最后一把米也不曾放过。百姓忍无可忍,方才来县衙告状。

陆知遥本不敢独断,便邀了领兵驰援的将官陈正衡一同商议,由其出面先拍案称“必严惩”,再缓声问“可有证据”,继而追究是哪一营、哪一哨、哪名军士所为。百姓哪里识得?兵来如潮,甲胄覆面,连脸都不曾露,指不出人来,话锋便立刻倒转,成了诬告官军、扰乱军务。于是人被收押,名目也好安,疑似通匪”“诬告官军”,牢房自然满了。

这些内情,陆知遥哪里敢对三皇子直言?只得含糊托词道:“多是匪人家眷。”话里话外,暗示殿下不必在此深究,当以剿匪为先。毕竟这番章程多半由他出面周旋,真要翻将出来,乌纱难保,连性命都未必能留。

裴与驰抬眼看了他一眼,未发一言,只抬手将佩剑横置案上,指节一挑,“呛啷”一声,长剑出鞘。寒光乍现,剑身上尚留着旧日血痕,暗色沿刃蜿蜒而下,霎时将陆知遥拽回那夜血溅满面、惨叫不绝的情形。

陆知遥脸色瞬间褪尽,腿一软,几乎站立不住,喉头发紧,声音走了调,连连告饶:“殿、殿下恕罪!”

末了,又像是生怕慢上一瞬,忙不迭道:“卑职这就命人,将关押的百姓尽数提来,请殿下亲审!”

提上来的先是个老汉,鬓发花白,脊背佝偻,磕头磕得额角见血,声音嘶哑发颤:“三殿下,求您为小民做主啊……我闺女,是被那些遮面的兵糟蹋的。我来告官时,这位陆县令起初还安抚我,说必会查办,给了我二十两银子,让我回去候信。”

老汉哽了一下,几乎说不下去:“可不到一炷香工夫,他就翻了脸。”

堂中一静。

陆知遥脸色微变,旋即摆出一副循例行事的模样,抢先开口道:“此事干系人命,当日卑职接下状子,便已详加询问。证见何在?究竟是哪一名军士所为,须得认明,不可妄指。”

仍是当日那套说辞,滴水不漏。

老汉伏在地上,颤声道:“那夜兵皆遮面,小民……实在识不出人来……”

陆知遥立刻接道:“既指不出凶手,又何以递状?所告之事如此重大,无凭无据,岂非诬告?”说到此处,还不忘觑一眼裴与驰的神色,忙又补了一句,“殿下明鉴,卑职所行,皆依律例。”

裴与驰始终未发一言。

随后提审的几人,所言大同小异,皆言援兵集结当日未见匪踪,却见官兵入村,杀人、抢粮、掳妇、焚屋,一夜之间,村落成墟。正因兵来如潮、甲胄覆面,无法辨认,状子方成无据之言,遂被以“匪属”“诬告官军”“扰乱军务”之名下狱。

话至此处,陆知遥终究忍不住为自己辩解:“殿下,卑职实有替他们申冤之心,只是这些人口供反复,前后不一,卑职不敢轻信。”他又往前推了一步,“状子卑职已细细审过,也已禀报陈将领。陈将领索要证据,卑职只能向百姓问人,也给过他们时日,只是实在指认不出。陈将领因此动怒,说奉旨驰援,却反被败坏军名,也要卑职给个交代。卑职身在其位,总不能寒了远来效命的军士之心。”

话里话外,说的无非是自己一切依律行事,既顾了法度,也顾了军心,至于牢里这些人,不过是指不出凶手,怨不得旁人。

裴与驰仍未开口,只抬手示意先将那几名百姓带下,堂中顿时清净下来,他这才抬眼盯住陆知遥,语气不重,却叫人心头一紧:“陆县令书读得多,律例记得也清楚,那你可知,我奉旨领兵剿匪,却为何敢当众斩杀李士廉?”

陆知遥一时摸不清三皇子的用意,不敢贸然应声。

“哐”的一声,玄铁剑又被置于案上,剑鞘磕得案面轻震。裴与驰淡淡道:“实不相瞒,圣人另有密谕,命我持尚方之剑而来,剿匪之外,亦要清理奸蠹。”他说到这里,目光终于落在陆知遥身上,“故而李士廉我杀得,若有需要,西南巡抚,我亦杀得。”

言罢,他抬手抽剑,寒光一闪,剑刃贴着案沿掠过,他起身随意比划了一下,语气依旧平静:“斩李士廉时,我便觉得此剑用得多了,刃口有些钝。”他停了停,“陆县令不妨替我想想法子,把这剑好生养一养。”

这一番话说得含蓄,却比直言威逼更叫人心寒。陆知遥只觉魂魄都被抽走了一半,为官数十载,他岂会不明白,这位三殿下纵使是在虚张声势,也绝非他一个区区县令能赌得起的。况且天家子弟,真要借题处置一个地方官,纵有弹章,也不过几句搪塞便能压下。他念头转过,膝盖一软,已然跪伏在地,叩首不止。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