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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荒(第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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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与驰这才缓声开口:“陆县令这会儿,想起来了么?”

他微微抬了抬下颌,语调不疾不徐,却叫人背脊生寒:“那便从头说起。”

陆知遥哪里还敢有所隐瞒,连声应诺,随即将前后因由尽数招来:何日调兵,何营驻扎,如何借“剿匪”之名搜掠村舍,百姓如何上告,又如何被反指为“诬告官军”“通匪生事”而押入牢中……一桩一件,俱不敢遗漏。

听完陆知遥这一番禀报,裴与驰并未立时发作。其一,此事眼下尚无可据:官军夜来劫掠,甲胄覆面,百姓指不出人来,堂上便缺了“证见”,陆知遥脑子确算灵光;其二,他奉旨来剿匪,先斩李士廉已属越例,仗着圣人素喜雷霆手段,杀个县尉尚能遮掩过去,可若将刀口再往官军身上移,那便不是整顿一县吏治,而是触及军伍,牵一发动全身,稍有不慎,便成了把柄。

更何况,这一回的匪患处处透着诡异:援兵名为驰援剿匪,入境之后却不见与匪交锋,倒像走个过场,转而横行乡里;可偏偏又报称折损八百余人,理由一概推作“密林瘴气”。若只是贪掠作恶,何至于死得如此离奇?若真有战事,又为何半点匪影都不曾落在案卷里?

裴与驰心下已有计较,第二日,他亲手开了牢门放了牢房的百姓,但并未过问和插手陈正衡的军纪,而是真准备剿起匪来,或者说,准备打一场持久战。

先是下令张榜,将李士廉盘剥百姓、纵兵为恶的罪状一一列出,明白写清:其人已于席间伏诛,以正国法。榜文贴遍忠县城门、集市、乡道要口,叫百姓都看清楚,这盘踞多年的毒瘤,已被连根拔起。

紧接着,他遣出数名嗓门大的军卒,日夜守在徐正义所据的山头之下,不带一兵一卒,只轮番宣讲一事:李士廉已死,官匪勾结之局已破。凡因受压迫而上山者,只要双手未沾无辜鲜血,下山投诚者一概不问旧罪;流民无籍者,当场入册,编为良民。此言一出,山头那终年不散的匪气,竟生生被这归乡二字吹散了三分。

他又顺势立下新规:邻里前后相保,互为稽察。凡窝藏匪类不报者,与匪同罪;若能举报藏匿之所者,官府赏银五两。这五两银子,足以让一个贫寒之家过上一年安稳日子。

而最叫人意外的,是最后一道军令。裴与驰调动随行自长安而来的千余精锐,不进山剿捕,也不巡街耀武,而是脱了甲胄,分赴各村各寨。他们不入民舍,不取一粟,而是执起锄头,清理荒地,修整那些被李士廉废弃的田畴,平整淤塞的水渠。

彼时正值隆冬,西南多荒。百姓家中早已被搜刮得揭不开锅,若只谈招安而无生计,匪徒下山也不过是换个地方饿死。裴与驰看得很准:匪之所以为匪,多半不是生性凶顽,而是无田可种。西南密林多如繁星,若只靠刀剑,人往深处一钻便无可奈何。唯有屯田积粮,让百姓手里有粮,心里有底,匪患才没有春风吹又生的土壤。

待春回大地之时,田间地头已现雏形。官军与百姓并肩劳作,汗水滴入沃土。山中那些蜈蚣们见此情形,就方知这一次,这位长安来的三殿下手里拿的不仅是一把能杀人的快剑,更是一张能活人的神方。这才能真正断绝匪患之根。

所以裴与驰不紧不慢,开起了荒,但千里之外的朝堂之上却因此吵翻了天。

闻知年做低伏小足足半年,锋芒尽敛,言辞愈发恭顺。圣人看在眼里,心中自有计较。更何况,闻知年近来又进贡了一批自西域辗转得来的药材,炼成丹丸后,圣人服用,果然神清气爽,旧日盗汗发热的毛病竟也缓了许多。焚香静坐时,心神澄澈,与菩萨交流亦觉顺遂。圣宠一回,闻知年便顺理成章官复原职,顺便宽了宽太子的心。

风向,随之而变。

闻知年垂眸不动,只微不可察地递了个眼色。兵部侍郎当即心领神会,出列时袍袖带风,直接扣下最重的帽子:“三皇子奉旨剿匪,首恶既除,民心已聚,正是乘势扫穴之时。殿下何以迟迟不动,反令精锐官兵下地开荒?臣恐殿下有意拖延,坐失良机,更有损天家威严!”

大殿之上,细碎的附和声四起。就在此时,一道身影从武官列中踏出,步履沉稳,截断了所有的窃窃私语。

靖武伯,迟铎。

他平日在朝中少言寡语,此刻垂首而立,看似恭顺,开口却似刀锋出鞘:“敢问侍郎大人,您口中的军机,究竟是个什么机?”

兵部侍郎一怔,显然没料到这平日里只知练兵的武夫敢在御前发难,冷声道:“奉旨剿匪,兵贵神速,自当雷厉风行。”

“既是兵贵神速,可有定期?”迟铎不疾不徐,甚至微微抬起头,目光如有实质般落在对方脸上,“是西南巡抚衙门上了请期的折子,还是兵部下了催战的檄文?若有明文,请示于御前;若无文书……”

他顿了顿,声音骤然冷了几分:“臣便不敢让贻误军机这四个字,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扣在殿下头上。”

这一句如快刀剔骨,先把罪名生生刮了下来。

兵部侍郎脸色微青,急道:“良机在人心!如今李士廉伏诛,正是匪势颓丧、民心所向之时——”

“民心二字,最容易被人拿来作伐。”迟铎截得极快,根本不给对方喘息之机。他不再看那侍郎,转身面向御座,脊背挺得笔直。

“臣在塞外随军时,听父辈说过:民心向着谁,得看百姓眼里谁更像‘匪’。西南新调援兵入境,不思安民,反倒先搜粮掳人、焚舍搜山。纵口称剿匪,在百姓眼里,不过是换了一伙拿刀的强盗!此时若逼殿下速进山,逼的未必是匪,倒像是要把西南百姓往绝路上赶。”

“靖武伯慎言!”兵部侍郎被他驳得气急败坏,“你身为羽林武官,何以如此回护三皇子?莫不是——”

“臣不敢。”迟铎声音清朗,干脆利落,“臣与殿下有伴读之谊,名列内廷章程,一言一行皆有史官可查。臣若言过一分,便是逾矩;但若有人妄图以莫须有的罪名构陷皇子,臣亦不能坐视。”

迟铎没给对方喘息之机,将话题稳稳拉回政务本身:“臣只问大人一句:若今冬仓廪空虚,明春无种下地,殿下纵然能剿得了一座荒山,可待到来年饥荒一起,流民遍地,这匪患如何能断根?兵书有云,最忌‘只求捷报,不求终局’。殿下今日令军助耕,未必是误事,倒像是先把人心这条路给拓宽了,教那山中误入歧途之人,不必再以死相搏。”

殿内针落可闻,朝堂各位都听懂,靖武伯这是在逼兵书侍郎要么拿出文书自证清白,要么闭嘴收回诛心之言。

而那兵部侍郎若敢再深挖,势必牵扯出西南巡抚的渎职,那可是清流一脉的人,闻知年绝不敢在此刻以一敌二。

兵部侍郎彻底哑火,冷汗顺着脊梁骨爬了下来。

御座之上,圣人指尖轻叩扶手,示意停止交锋。良久,圣人未置一词,只轻轻挥了挥袖。

搁置再议。

下了朝,迟铎走得飞快,只觉得这金碧辉煌的宫殿压抑得让人作呕。

回到将军府,他独坐书房,案头那封裴与驰亲笔所书、辞藻文绉绉却句句阴损、硬生生往他头上扣“贤惠”帽子的回信,此刻正大喇喇地摊在那里。信中那些“主母之风”“妇有四德”的阴阳怪气,早已被他翻来覆去记得一字不差。直到目光落在末尾那句“一根头发不少地回去见你”,心口那股被朝堂污浊气顶上来的翻涌,才勉强被这沉甸甸的承诺压了下去。

迟铎忽然觉得,自己在那封回信里,骂得还是轻了。

这负心之人……纵在“情”之一字上薄幸至极,临行前下药放倒他,信里半句真话不吐,可行事所向,桩桩件件,却都是为民、为绝后患。偏偏满朝朱紫,口中谈的是江山社稷,心里盘算的却尽是党争进退,恨不能啖他肉、食他血。那人却偏还不提半分惊险,只拿这些闲话来逗弄自己。

这世道,真正与匪无异的,仿佛从来不在西南的深山老林,而在这一顶顶冠冕堂皇的官帽之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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