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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荒(第3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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迟铎独自坐在书房中出神,尚不知自己在朝堂上替之周旋的那位负心人,在被党争明枪暗箭围剿之前,早已先被他这封回信气得不轻。

那封足以气死亲夫的回信送到时,裴与驰正坐在简陋驿站的窗前,翻看地志。拆信之前,他原也存了几分指望。自家狸奴纵然别扭,也不至于句句都往刀刃上撞。可信纸一展,目光落在“另择良人、各安其处”八个字上,三殿下当场气极反笑,指腹在那墨迹淋漓的“良人”二字上重重一摁,仿佛那不是纸,而是某只不听话的猫的后颈。

这一刻,他是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“玩火自焚”。

他千算万算,没算到这一路的传令官竟是个脚底生风、疑似暗生双翼的实诚人。想来是生怕忠县这桩“血溅鸿门宴”的大捷若慢上一刻送回长安,便要误了祖宗功德,此人竟一路不歇马、不换人,生生把捷报送出了八百里催命的气势。

这下可好。

在他那封用来粉饰太平的闲话家书,还在泥泞小道上慢悠悠晃荡时,迟铎已经先在太极殿上听完了他如何深入险境、如何一剑封喉。那只本就惊惶未定的狸奴,骤闻这些杀伐余事,又转头撞见他信中那些“风景甚好”的假话,火气自然是直冲天灵盖。

“好一个另择良人。”裴与驰盯着那张力透纸背的信笺,低低冷笑了一声。

“武秦。”他合上信,语气温和得近乎体恤,却叫人心底发凉。

“属下在。”

“外头那个传令官,是哪家挑出来的?”他慢悠悠问道,“年纪不大,功名心倒不小。这一路跑得这样快,想来连马都嫌他烦。”

武秦心头一紧。

“去。”裴与驰接着道,“替我好生‘夸夸’他。就说他行止稳当,这双脚生在地上实在屈才,合该放到天边,当只大鹏鸟才是。只是他这一番勤勉,倒衬得我这几日歇在客栈里,像个偷闲误事的昏聩之人了。”

话说得极温雅,却暗里藏针。

武秦听得冷汗直冒,忙不迭应声出去“传达圣意”。

裴与驰推开窗,正瞧见那传令官挨了训,正缩在驿站的台阶底下抹眼泪。

这一看,倒把三殿下给气乐了。

这传令官生得虎背熊腰,怪不得能日夜兼程、把八百里加急跑出催命的架势,这身板确实是铁打的。可偏偏此刻,他被骂得缩手缩脚,哭得抽抽搭搭,手竟捏着袖角,小心翼翼地去沾眼角的泪花,活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媳妇。他努力把自己往阴影里缩,试图装成一只鹌鹑,奈何体格实在,藏也藏不住。那份梨花带雨的委屈劲儿,配上这副威武之躯,竟生出一种极其荒谬的滑稽感。

看着这猛汉垂泪的奇景,裴与驰心里那点因玩脱了而翻腾的邪火,终于消了几分。

他冷冷扫了那小官一眼,“啪”地合上窗,火气暂歇,只是余下那点阴鸷,便尽数沉进了接下来的笔锋里。

【书致迟小将军】

见字如晤。

披阅来信,始知将军腕力惊人,一纸之上,笔锋如刀,竟似要劈山断岳,实在叫人叹为观止。

信中既言西南血腥、杀伐过盛,想来是挂念我身家性命,此情此意,我心甚慰。然笔锋一转,忽又劝我在西南“另择良配”,言辞周到,体贴入微,颇有主母风范。古人云,妇有四德,迟将军如今这般贤达,倒真不负圣贤教诲。

只是我一时糊涂,未曾想明白,这般急着为我张罗后宅的心思,究竟是出自肺腑,还是长安校场的风太暖,吹散了当日画舫上的水气?若不然,何以连那方帕子上留的是谁的痕迹,也一并忘了?

至于“另择良人,各安其处”八字,读到此处,我实在忍俊不禁。生同衾、死同穴,本是旧约。你我之事,既已到不可言说之地,岂是一纸气话便能割裂干净?你若真存了前缘可断、后事可续的念头,也当等我回京,亲手走完三书六聘,再来与我分辨这“各安其处”的道理。

在此之前,望将军慎言。

我素来心眼不大,尤见不得另择良人四字从你笔下写出。念你这位贤内助一时气盛,笔下逞强,我权且记下不论;只是此事,断无再试之余地。

且将这些话留着,待我归来,你当面再说。届时,我必与你逐字逐句,清算个明白。

西南虽险,我不死,必当一根头发不少地回京。

【裴与驰手书】

裴与驰写完这封信,指腹在“各安其处”四字上顿了一瞬,旋即若无其事地收回。

“哭什么?”裴与驰推开窗,冷冷扫了一眼院子里正抹眼泪的下属,“下次若再敢把捷报传得比家书还快,你这脚也不必长你身上了。”

传令官一哆嗦,眼泪硬生生缩了回去。

武秦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,唯恐那点余怒转眼便落到自己头上。裴与驰将信折妥封严,递到他面前:“八百里加急,送去。信上若少了一角,你便把头一并带回来。”

武秦心里叫苦,面上却不敢露分毫,只得双手接过,连声应是。

果然跑不掉。

他抱着那封信退下时,脚下像生了风火轮一般,出门便催马疾驰,半点不敢耽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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