占山为王(第4页)
他目光一转,落在站在最前头的裴与驰身上。年纪极轻,身形挺拔,眉目俊朗,在这箭拔弩张的阵仗里,竟还透着股游山玩水的从容。腰间那把黑剑,正是坊间传得沸沸扬扬、一剑封喉的凶器。
徐正义喉头滚了滚,那句“你敢伤我义弟老子跟你拼命”在舌尖滚了三遭,硬是被裴与驰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给震住了。憋了半天,他只挤出一句极其凶狠的软话:“……放我弟过来。”
刘义先愣了。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脑袋,又回头看了眼连剑都懒得拔的裴与驰,最后看向寨门上如临大敌的自家大哥,一脸茫然:“哥,你发癫啰?我又没被绑,放个么子咯?”
徐正义额角青筋一跳,当场炸了:“你莫给老子说话哈!喊你过来,就给老子爬过来!”
刘义被吼得一缩脖子,小声嘀咕:“你啷个回事嘛……我好端端站到起,又没得刀架到脖子上,你紧张个么子。”
裴与驰站在中央,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眼中笑意一闪而过。
这土匪窝,倒比冷冰冰的太极殿有意思得多。
刘义往前走,寨门上下的弓箭不仅没松,反倒绷得更紧。徐正义盯着自家兄弟那张因大吃半个月饱饭而红润起来的脸,眉头紧皱,半晌才压着嗓子问:“你身上……哪点不对头?”
刘义一愣,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,又抬手闻了闻袖口:“哪有么子不对咯,就是烟味重了点……路上烤了只兔子吃。”
寨门上有人没憋住,低低“噗”了一声。
徐正义脸色更黑,低骂一声:“你个龟儿子,吓老子一跳!外头早传疯了,说你被烧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。”
刘义一听,反倒乐了,挠着头感慨:“哎呀,那火是大得很咯,我也以为要交代了。哪晓得殿下心眼多、跑得快,硬是带着我们从死门钻出来的。”
这句话一落,徐正义心头那点杀意便如雪见阳,散了大半。他了解刘义,这汉子最是藏不住话,那眼神里的服气和亲昵,装不出来。
他清了清嗓子,示意刘义把话说清。
刘义这下子彻底放开了,把腰杆一挺,话里带上了实打实的郑重:“哥,陈正衡那龟儿子,压根儿没把我们当人看。先送毒酒,后放火箭,是想要咱们和殿下一块儿腾云驾雾呢!要不是殿下早就算准了那帮狗官的下作路数,兄弟们早就去阎王爷那儿排队领孟婆汤了。”
刘义往前跨了一步,“哥,这半个月真不是我不回你消息,是天天被拉去开荒,累得一沾枕头就睡死过去,连翻个身的力气都没得。”
“但工钱是真发,热汤热饭管够。兄弟们累是累,吃得饱、睡得踏实,比在山上提心吊胆强多咯。”
这话一落,寨门内外不少人神色都跟着松了松,握弓的手也不自觉放低了些。
刘义见状,索性把话全抖了出来:“殿下晓得我们底细,也晓得我们没沾百姓的血。他要是真想拿人头换功名,早在忠县就把我脑袋挂城门啰,哪还会留我到今天?”
徐正义没接话,只看了刘义一眼,又将目光移到裴与驰身上。火把在风里噼啪作响。裴与驰这才抬眼,手中黑剑往地上一点,闷声落下,满寨弓弦齐齐一紧。
“徐大当家,”他开口不高,却字字清楚,“我入蜀之时,确带了三千兵。只是兵不在山上,甲也不在身上,人已散在山下,翻土修渠。今日随我上山的,唯此数人。”
他说完,目光落在满墙箭簇之上,语气不疾不徐:“你若要我的命,此刻便是最好。”
箭锋却无一再进。
“只是你今日若杀了我,陈正衡那一干人,转头便会把账全算在蜈蚣寨头上,说是你们劫杀皇子。到那时,大军压山,谁还容你分辩?放火焚林、屠寨封山,不过几道文书的事。”
他向前行了一步,火光在脚下晃动。
“你们是要与我一道埋在这山里,还是要把满寨老小的性命,攥在自己手中,心里自当有数。”
寨中一时死寂,只余火把噼啪作响。
裴与驰抬手指向寨外山影:“若不想死,路也摆在眼前。这西南的匪名,我可替你们洗去;人可入籍,田可分户。马不必再上山劫掠,拉磨护田,看家守业,冬日立在自家地头,也不必再怕官兵夜半上山。”
他看着徐正义:“我给的不是赏赐,是子民本该有的活路。”
徐正义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啐了一口,随即放声大笑:“老子服了!先人板板哟,三皇子这张嘴,硬是能把死人说活!抢来的战马拉磨,这等丢人现眼的事,落到你嘴头,愣是成了过冬的指望!”
他笑骂着转身朝寨里吼道:“还愣到起啷个!弓收了,都给老子收了!殿下话都说到这份上了,还杵到起现眼嗦?人家要教你们真本事,修暗哨、设机关,你们那点破刀烂弓,拿到长安去,人家怕是连看都懒得看一眼!”
他大手一挥:“开寨门!”
寨门轰然打开。
接下来几日,蜈蚣寨气象尽改。裴与驰不摆架子,亲自在山脊、林口、险道间走了一遭,亲卫照着吩咐布置暗哨,陷阱。银票发下去,只道是预支的下山开荒的安家钱。刘义带回来的银钱作不得假,山下日子红火作不得假,而他能从陈正衡手中脱身而返,更是作不得假。
蜈蚣寨的人,本就不是生来为匪,不过是被盘剥得走投无路,才上了这条路。现在有人能给这群蜈蚣们活路,自然山寨迎来了新的老大。
于是,奉旨入蜀剿匪的三殿下,剿着剿着,自己倒成了蜈蚣王。
得人心者得天下。
天下先不提,这一窝蜈蚣——
算是拿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