匪患(第4页)
迟铎头也不抬。
管家是真急了,连忙从怀中最里层取出一封信,双手递上:“这是殿下留下的信。殿下走前交代,少将军务必要先看这个。”
迟铎动作未停,只冷声道:“有什么好看的?让他亲自同我说。”
“少将军,不可!”管家声音都变了,“圣上尚未知晓,您若擅自离了长安,边塞那边……。”
这一句,终于叫气血翻涌的迟铎止住动作。
他已然明白,裴与驰是故意的。一步不多,一步不少,全都算好了。
迟铎伸手接过那封信,信封上四个字,龙飞凤舞:狸奴亲启。
字本是好字。笔势张扬,起落分明,放在往日替他抄书的时候,他定要笑着夸一句殿下文曲星下凡,笔走龙蛇。可眼下盯着看了片刻,他心里却只生出一个念头:轻狂。落笔太满,转折太快,一撇一捺都带着不肯收敛的得意,人已走远,还偏要回头晃一眼,生怕旁人不知道他走得干脆。
越看越碍眼。
那字分明没变,可落在他眼里,却横竖都成了不是。一横一竖,都像是故意往人心口戳,戳得人又气又恼。
他冷着脸拆开信,内容更是碍眼至极。
这一回,既没掉书袋,也没半句艳词秽语,全是大白话,直白得很,偏偏句句都戳在要害上。
启者无他。
行止仓促,未及当面叮嘱,只好留字一封,免得你醒来,又要拍案骂人。
昨夜之事,不必多想。你本就困得厉害,我看着碍眼,索性替你行个方便。睡得沉些,也省得醒来卖乖耍赖,徒惹人头疼。
我走得早,是怕你醒来缠人。自家狸奴娇憨耍赖的本事,我最清楚,一旦赖上,甩都甩不开,索性先行一步,免得你翻脸拔刀,叫人招架不住。
你若此刻正捏着这封信磨牙,想来精神尚好。气也好,骂也罢,权当替我送行。
头若稍觉发沉,记我一笔便是;账先欠着,待我归来,一并清算,左右跑不了。
京中诸般热闹,烦你代我看过,记在心里,改日说与我听,以解路途之闷。
饮食当时,少动刀兵。
待我回来,再由你慢慢发作。
裴与驰
留字
迟铎盯着“裴与驰”三个字,只觉一股气直冲天灵盖,恨不能当场把这封信揉成一团,狠狠掷向那个人。那股气还没散干净,鼻子先发起酸来,来得又急又狠,毫不讲理。因为他忽然意识到:他现在,已经找不到人可掷了。
他下意识偏过头,吸了吸鼻子,像是要把这点不合时宜的情绪硬生生压回去。
怎么能这样?
耍阴招把自己放倒还不算,一句正经的解释都不给,一句软话也不说,走得干脆利落,连当面告别都没有。
迟铎咬了咬牙,低声骂了一句:“混账。”
骂出口了,心里却没轻松半分。
那封信还攥在手里,指腹贴着纸页,能清楚地摸到那点折痕。他这才发现,信纸被人折得很仔细,边角齐整,显然是临走前反复压过的。
不是随手一塞。
迟铎心里那点酸,忽然就没了去处。
他站在原地,许久没动。到最后,也只是把信重新展开,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像是要从那些欠揍的大白话里,找出一点别的什么来。
可找来找去,字里行间,仍旧只有那副理直气壮的混账样子。
偏偏就是这副样子,叫他恨也恨不彻底,气也气不长久,到底还是舍不得。
他盯着最后那一句,看了很久。
良久,才低低骂了一声,语气却没什么力道:“你最好……如约给我滚回来。”
不然前缘既断,后事不续;这一世的人若不回来,下辈子,也休想再来寻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