匪患(第2页)
偏偏就在这时,原本还红着脸不敢抬头的狸奴,忽然又动了,手上试探着靠近,动作生涩,却固执得很,推不开。
裴与驰一怔,声音低哑得不像话:“……。。你这是做什么?”
迟铎脸上的红云更甚,仍旧不肯看他,含糊地应了一声:“……帮忙。”
裴与驰:“……”
他忽然觉得,方才那口气,松得还是太早了些。
他这天字第一号的大忍人,怕是还要再忍一忍。
画舫仍在缓缓前行。橹声一下一下,水面被拨开,又在船后悄然合拢。除此之外,再无旁的声响。帘子低垂,里头静得过分,连呼吸都显得清晰。
裴与驰原想拦他,偏偏要紧处被直接拿捏,那狸奴手劲只紧上一分,便叫人受不住,只得顺着他的手势,低声指点几句,教他如何周全这分轻重——而这一分轻重,于狸奴将来本人而言,尤为要紧。
三殿下暗叹世事无常,偏偏摊上这么一只笨狸奴精。
那精怪生得惑人,偏偏手笨拙,行事全无章法,轻了不成,重了又痛,叫人一时吃紧,一时又难舍,只得由着他慢慢摸索。个中滋味,实在难以言说。
不知过了很久。久到他自己都分不清,是湖水轻晃,还是心绪微摇。忍耐一点点消磨殆尽,呼吸渐渐失了旧日的节拍,连出口的声线,都低哑得不像往常。
“……够了。”
这一声在耳边低低落下,随之而来的,是掌心一阵湿意。迟铎这才猛地回神,手上一顿,整个人仿佛被惊醒一般僵住,又不敢抬头,脸上热意翻涌,羞得不成样子。
理智回笼的迟小将军,这才暗自心惊,只觉自己方才怕不是中了什么邪,竟一时昏了头,做出这等荒唐事来。
偏生这边还在回神,那边的是非早已分了个清楚。
三殿下觑着狸奴的神色,心中自有一番评断:分明是这狸奴仗着几分三脚猫的本事,强行买卖,折腾得人进退两难;偏又弄得好似他欺人太甚,逼良为娼一般。可话虽如此,那狸奴掌心所留的“证据”尚在,细想之下,他也不得不承认,此事之中,自己并非全然占理。
于是他整理了衣襟,强自收敛神色,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,递到迟铎掌心,仿佛方才二人不过是在画舫中品茶赏景。
帕子一递,迟铎却更不敢抬头了,只默默接过,指尖触到绢面,红意又悄悄爬回耳根。
画舫里一时无话。
三殿下侧过脸去,看向帘外水色,神情已回到往日的冷淡,只是耳后那点未褪的薄红,终究骗不得人。
迟铎低头擦手,擦完了却又不知该把帕子往哪儿放,只好攥在掌心,松也不是,收也不是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小声道了一句:“……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这话说得没头没尾。
裴与驰听见,却没回头,也未调笑,只低低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这一声落下,舱中反倒更静了。那点事后才生出来的羞赧,在两人之间慢慢发酵,谁也不好先动。
偏在此时,岸边忽起喧哗。
甲胄声骤响,脚步逼近。那眼尖耳聋的老艄公得了示意,忙将船篙一撑,画舫轻轻一晃,顺势靠岸。人还未站稳,岸上已是一声清喝,破水而来——
“奉圣上口谕!三皇子接旨——”
这一声,如同当头一棒。
裴与驰已然起身,衣襟一拢,神色收得干干净净。方才画舫里的风月气息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迟铎却愣了一瞬,下意识也要跟着往外走。走到舱口,才猛地反应过来——他手里,还死死攥着那方手帕。绢面温软,余意未散。偏偏这会儿,传旨内侍已在岸上立定,甲胄森然,声色俱肃。
迟小将军站在原地,只觉这一步迈也不是,不迈也不是,手里那点分量,竟比方才画舫里的风浪还要叫人心虚。当着传旨内侍的面,竟生出一种——偷情被当场拿住的错觉。
所幸内侍目不斜视。见三皇子现身,只一甩拂尘,声线清朗:
“圣人口谕:近来西南匪患未靖,扰民伤财,着三皇子裴与驰,统兵前往,限期平定,不得有误。”
画舫里的儿女情长,被这一道口谕生生压下,顷刻间敛得无影无踪。
裴与驰已整衣下拜,神色从容:“臣,领旨。”
迟铎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,听得心口一沉。长安呆久了,他竟一时忘了,当初与裴与驰相识,正是因他奉旨远赴边塞监军。
传旨内侍宣毕,略一颔首,转身退下。甲胄声渐远,岸边的喧哗也随之散去,只剩湖水轻拍船舷,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。
画舫里,再度无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