匪患(第1页)
案子到此,便算结了。
许清衡下狱,周大文问罪,清风馆依旧灯红酒绿,坊间又添了一段“长安第一深情”的笑谈。
吏部里一时噤声,旧念头暂且埋回灰里。只是这把火,终究没烧到那些真正挂牌经手的小吏身上。该缩袖的缩袖,该装聋的装聋,风头一过,照旧行走如常。
偏偏烧着的,是吏部右侍郎闻知年。
名义上,他不过第三人,位次尚在尚书、左侍郎之后;可吏部真正的权柄、暗里的门路、章程的去处,多半攥在他手里。旁人办事,绕不开他;底下人求缺,也总先想着搭他的线。
这一回,闻知年却算无辜。
兽苑那等芝麻绿豆的小缺,他素来不过问。许清衡为攒钱娶妻,便将这些无人看重的小任补调,同旁的肥缺混在一处,借着“合议”“循例”的名头,把银子悄然揣进袖中。账不入暗簿,章也未过侍郎案头,做得干净利落,连闻知年都未曾听过一句风声。
可案子翻出来,供状里却偏偏带着“闻侍郎门路”几个字。
圣人对闻知年跋扈多年,早已心存不快,只是一直未寻到合适的由头。如今药狼一事撞上来,兽苑虽小,却牵着吏部;吏部旧账压在那里,正好借这一点火星,把人往下按。
闻相府上香火不断,闻铮仍是那副伏低做小的姿态。没过多久,一道圣旨便落了下来:闻知年不再署理吏部诸务,改授翰林院侍读学士,入直内廷。名头依旧清贵,差事却空了。
人还在京中,日日入朝,仍要在御前露面;只是从此,一纸调补不经他手,一两银钱不过他案。
太子闻讯,心中一沉。舅舅被贬谪,外祖伏低做小,闻府香火不断,祠堂里夜夜抄经,却连一句宽慰都递不到东宫来。而另一边,三弟救驾在前,查案在后,行事干净利落,文武皆备。圣人未急着明赏,朝堂却已先动了心思,目光来回游移,风声不觉间偏了。
太子自幼养在御前,由圣人亲自教养,写字读书,起居进退,皆在帝王目光之下。他一直以为,这份亲近,是储君独有的。诸皇子之中,或养在生母宫中,或循例受教,不过逢年过节得几句问询罢了。唯独皇三子不同。裴与驰年幼时,也曾被圣人带在身边,亲自指点。
那时太子尚且年少,却已因这份“独有”被打破,而心生不安。也正因如此,他所忧的,从来只有这个三弟。旁人不足为惧,唯独裴与驰,同样出自圣人亲手教养,同样得过那份亲近,又偏偏比他更肖父,行事处处挑不出错。
东宫的位置,便也因此显得不再稳当。
思来想去,忧思郁结,太子竟病倒在榻。
直到此时,圣人的话才迟迟落下,却并非金玉加身,而是一道口谕,命三皇子出京,平西南匪患。
旨意一下,朝堂背后议论顿起。
救驾在前,查案在后,如今又奉命领兵出行。圣上这一连串安排,看着步步抬举,分明是要将三皇子的功绩,一桩桩坐实。风声暗暗传开,有人低声揣测:莫不是……要封王了?
可也有人越琢磨越觉不对。这剿匪,哪里是什么面子工程。西南山深林密,匪患盘踞多年,势头愈发张狂,连“蜈蚣旗”都竖了起来,自称蜈蚣王。朝廷前前后后,从周边调派兵马五千有余,却始终奈何不得,不但无功,反倒有八百余人折在密林瘴气之中,尸骨未还。这等差事,凶险至此。究竟是加恩,还是借刀?
一时之间,说什么的都有。
只是圣人的口谕也好,朝堂的议论也罢,此刻都还未传到三皇子那里。
便是传到了,他眼下也顾不上。
湖面水光潋滟,画舫缓缓而行,橹声轻轻,一下又一下,仿佛敲在人心上。船尾只留了个耳聋的老艄公,被打发得远远的,帘子一落,里头便另成天地。
三殿下此刻,正是软香温玉在怀。
樱桃口,蔷薇汗,往日三殿下写进话本里的那些辞藻,此刻倒一一应验。呼吸相侵,肌理生热,连湖风都像被隔在了帘外。湖上,学着旁人风雅泛舟,却到底学得不太正经:人家是相对而坐,抚琴写诗;他俩却是屏退侍从,亲在一处。
狸奴此刻,真像只精怪,裴与驰心想。
人就坐在他腿上,手臂松松地圈着他的颈项,贴得理所当然。亲不过片刻,裴与驰心里已觉不妙,伸手将人推开。要命的是,偏生这狸奴生得唇若点朱,齿白肌润,被推开时竟慢了半拍,身子虽退了,魂却还没归位。那双眼被湖水一照,亮得发湿,迷迷瞪瞪地落在他脸上,像是还没想明白事理,便脱口问了一句:“怎么就不亲了?”
话音未落,人已顺势又凑近了些,竟还要贴上来讨个明白。
裴与驰几乎是本能地按住了他。那一瞬,他只觉心口一紧,暗道不好,这回怕不是真狸奴成精了。
欲念翻涌,几乎失控。再慢半分,端方君子怕是要当场破功,化身成采花大盗。
只是三殿下也不是吃素的。狸奴精有张良计,他自有过墙梯。那边还在低低絮语,话里话外皆是不肯放手的亲近,声音黏软,手上也缠着人不放。裴与驰却忽地伸手,将他的手牵了过来,顺势一按,低声笑道:“急什么?”
这一按不重,却仿佛一剂回魂妙药。方才还占着上风的狸奴,当即噤了声。情根乍动,热意方盛,指尖一触,只觉对方情气正浓,灼得人手上一颤,人便僵在当场。
先前那点勾人心魄的精怪模样,仿佛被风一吹,顷刻散尽。
红晕自颊边慢慢浮起,一路染到耳后,连脖颈都透出薄薄一层颜色。眼神更是无处安放,低低垂着,又忍不住游移,偏偏不敢再往裴与驰脸上送去,只剩满身热意与羞意,无从遮掩。
三殿下见状,暗暗松了口气,心下只道:这下好了,精怪总算是化回了原形。
他并非不想,只是此事不能乱来。狸奴年纪尚轻,他又未曾三书六聘,更谈不上明媒正娶。裴与驰从来不打算让迟铎困于内宅,学那寻常夫妻的模样。他要他自由自在,纵马持刀,仍是原来的迟小将军。
可该有的分寸,一样不能少。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总要走全。他心里早已有了计较:先去求圣人一个恩典,再设法得了迟家父母的点头。两人私下定亲便好,可三书六聘,一样不能缺。这些排场,本就是给他一人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