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风馆(第1页)
到了最后,这场秋狩终究草草收场。
裴与驰与迟铎并辔入林,折腾了半日,除却一身寒气,便再无旁物。那只闯祸的狼,反倒成了当日唯一的收成。圣人口谕虽仍命秋狩继续,可随行羽林卫早已暗中更换布置,将禁苑围得密不透风。往日那点纵马取乐的兴致,自此散得干干净净。
入夜,御帐灯火通明。
兽医跪在案前,额角冷汗渗出,却始终不敢抬头,只低声回禀,说那狼所用之物并非什么新毒,也非奇药,不过是兽苑平日给凶兽提气的旧方子,只是在其中一味药上,多添了些分量。他顿了顿,又补道,照常理,这点分量也只够撑一时场面,坏就坏在那狼近来吃得太少,腹中空虚,药性一激,这才失了常性。
话说到这里,帐中一时无声。
圣人听罢,神色未改,只抬手示意退下,连一句评断也未置。
若只看到这里,此事似乎不过是一桩因疏忽而起的意外。可司狱顺着这条线一路往下剥,翻出来的内情,却简单得近乎荒唐。
兽苑中负责用药的,是个叫周大文的老吏,在苑里一蹲数年,既无显赫来历,也无倚仗背景,是个再不起眼不过的人。前些日子苑中恰好空出一个小缺,他四处打点,银钱没少花,话也托人递到了上头,只等吏部过章。谁知左等右等,调令迟迟不下,反倒听见风声,说那缺早被人暗中截了去。
周大文起初并不信。直到兽苑新调来一名掌事,与他同值时,像是随口替他抱不平一般,低声道:“上头原本点了你老先生去的,怎的同那姓李的说了几句话,转头便改了主意?”
周大文心里一紧,追问那姓李的有何本事。那掌事支吾其词,只含糊提了一句:“听说……搭上了吏部闻侍郎的门路。”
这句话,像一根细刺,悄然扎进了心里。
几日之后,又有流言入耳,前后印证,说那缺确实是被人“顶”了去。至于顶他的人是谁,众说纷纭,却都绕不开一句话:与闻相府上往来甚密。
至此,周大文再无疑虑。
他一夜未眠,翻来覆去地想,只觉自己这些年的低头忍气、打点逢迎,全成了笑话。偏偏秋狩在即,负责给狼喂食添药的,正是那“仇家”李兆的儿子李小刀。那少年不过十四五岁,瞧着被克扣得瘦骨嶙峋的狼发愁,低声嘀咕:“狼若是动也不动,怕是要误了御前的彩头。”
周大文见状,换了一副慈和面孔,从袖中掏出一包药粉,叹道:“你这也是没法子。巧了,我手里正好还剩些药,是上头特批的,矜贵得很。添上一点,撑过这一场便罢。”
李小刀一闻,那药气与往常无甚分别,哪里想得到深浅,只当是救命的东西,忙不迭道谢,把周大文当成了活菩萨。周大文只笑笑,转身便走。至于药添了多少,狼会成什么样,他懒得细想,横竖他总得借端报复一次,方泄得心头之恨。
事发之后,周大文连同李兆、李小刀父子一并被押入司狱。审问之下,周大文供认不讳,只说是为泄私愤。
可这案子里真正耐人寻味的,却是那名在关键时候点火的新掌事。名册翻遍,没有;调令查过,也无。禁苑上下问了一圈,有人记得见过这个人,有人记得听过他说话,却谁也说不清,他究竟从何而来。事情拖得久了,问得一再反复,连周大文自己都开始生出疑心,那几句点火的话,那几次意味不明的暗示,究竟是真有人说过,还是他在愤恨与不甘里,亲手给自己造出的一场梦。
这事说穿了,不过是周大文受了几句挑唆,为泄私愤,在药中多添了分量。
真正扎眼的,是另一层。
兽苑内官,连“芝麻官”三个字都沾不上边。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人,却笃定地相信:只要同僚搭上了闻府的关系,哪怕是这等微末的小缺,也能被人不声不响地挪走。这份笃定,并非一人之言,像是街坊巷尾反复传唱的旧话,说得久了,连说的人自己都信了。
御帐之内,供状呈上。
圣人翻了几页,指腹在纸角一顿,忽地将那几张纸掷回案上。
帐中一时无声。
吏部右侍郎闻知年之名,竟被底下人传作无所不至。若非行之有年,又怎会传得这般顺理成章?这数月来,闻铮频频进奉的珍稀药材、丹药、熏香,至此反倒显出几分意味难明,像是示忠,又像是遮掩;像是供奉,又像是先把话堵住。
消息传入闻知年耳中时,他当真一时摸不着头脑。
兽苑饲养官这等人事,他往日连过问一句的兴致都没有,向来交由司曹循例处置。他经手的,多是铨选考功那一摊:条子递上来,例银收下去,将大头送入内帑,自己顺手留些边角。
此事按理,怎么也牵不到他身上。可偏偏,话头已然指了过来。
闻知年心里清楚,雷霆将至。此时此刻,任何辩白递到御前,都只会被当作狡饰。他只能连夜令吏部自查,从账目、名册一路往下翻,指望在圣人真正动手之前,将此事理出一个还能递得上去的说法。
只是圣人的棋,下得比他更快。
御帐深处,圣人屏退左右,只留下三皇子。
“景恒,”圣人开口,“此事你怎么看?”
太子与皇三子,皆由圣人亲自教养,可性情却迥然不同。太子为长,生母早逝,自幼养在御前,行事谨慎,凡事先看父皇颜色,再看朝堂风向。外祖闻铮、舅舅闻知年权势在侧,他却始终夹在其中,不敢自专。这样的人,坐在储位上,恰到好处,只敢为储君,不敢为君主。
而皇三子却不同。
裴与驰像极了圣人年轻时的模样,心思清明,胆气锋利,文武在手。圣人对这个儿子,向来多看几分,不到十二岁便赐字在身,又是最得宠的沈氏所出。沈氏的心思,他并非不知,只是自恃帝王权术在握,尚能压得住。可随着裴与驰一日日长成,那份笃定,终究生出了裂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