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药狼案(第1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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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皇子夜出宫禁,拽着靖武伯纵马长安道的事,一早便传到了御前。

内侍屏息回禀时,圣人正翻看着户部的旧账。朱笔悬在纸页上方,迟迟未落。他听完,只略扫了一眼那封密报,便将其折下,搁在一旁,没有置评。

年轻人的私情燕昵,在眼下的朝局里,还算不得什么值得分神的事。真正要紧的是,户部右侍郎的位置,数月空悬未决。

吴嵩的出局,从头到尾都是一盘早就摆好的棋。

长衡粮道上的那些腌臜事,圣人并非不知。他睁一只眼,闭一只眼,本就是纵容。塞北迟家,他向来拿捏得极稳:只许其活,不许其盛。迟家军合该是草原上的狼,有敌在前,有饥在后,日日记着活命二字,才能磨掉那点拥兵自重的锋芒,不至于把目光投向京华。

偏偏吴嵩一系不知收敛,竟将手伸向了御赐的慰军礼,这一步,正好撞在三皇子亲巡的关隘上。裴与驰在长衡县落下的那一杀一伤,动手极狠,也极稳。第一刀断了主簿的喉,是折了吴义的臂膀,也封住了那一张张欲辩的嘴;第二刀伤而不杀,血却淌得明明白白,将那点藐视皇权的脏事,推到了台面上,再遮不住。

吴义不过一个九品县令,若无倚仗,哪敢拦御粮?他靠的,无非是叔父吴嵩在户部多年经营出的根基,以及左相闻铮两朝不倒的余威。

吴嵩被撤那日,圣人端坐高位,只淡淡问了一句:“这是朕的天下,还是你吴家的天下?”

殿中一时无声。

众人心里却都明白,这一句骂的不是粮草,是逾矩;立的也不是贪墨案,是天家的分寸。以往局势未稳,尚需借闻相之手平衡乾坤,如今乾纲在握,这龙椅侧畔的位置,该由谁坐,已不必再假旁人之力。

闻铮立在班首,长袖微颤。这位事奉两朝的老臣,心中有两桩不安。外孙守着东宫多年,离了父荫便难独立;亲子却恰恰相反,仗着外戚之势,手伸得太长,说话做事,已渐失分寸。一个太弱,一个太急,都不是好兆头。

真正让人心惊的,是圣人对三皇子裴与驰那份毫不遮掩的看重。

这看重有来处。

当年圣人微服出巡,欲观长安第一莲花。彼时沈研尚只是籍籍无名的侍郎,府中莲池却已名动京华。那一日,圣人见了花,也见了人。沈家长女立于池畔,颜色正盛,满池荷花竟没能压住她半分。

圣人这一眼,看得久了些。

不多时,人便进了宫。沈氏入宫后,宠冠六宫,擢为皇贵妃,摄六宫事,行止周全。三皇子裴与驰,自幼便得皇父亲自教养。沈研官运亦随之直上,终与闻铮分庭。

这是宠,也是立威。

闻铮看得明白。这些年,他姿态放得极低,夜夜抄经,熏香丹药不断送入宫中。示忠之意摆得清楚,真要清算,他认了,只求给闻家留一条退路。

可闻知年不肯。

这位吏部右侍郎,理账筹银多年,暗里明里的腾挪,哪一桩不是经他之手?他以为,至少该给他留几分余地。可到头来,连那点护身的余数,也被父亲一并送进了内帑。

“跪下。”闻铮眼皮未抬,佛珠转得极稳。

闻知年看了一眼堂中妻儿,又看了看父亲的背影,终究什么也没说,屈膝跪下。

那一夜,他被罚入祠堂。香火未断,孙儿学步的脚步声隔着门板断断续续地传来。

圣人的气,终究是顺了。这操持钱粮的人,眼下还离不得。是以秋狩之前,左相递上的荐表被退回了大半,唯独留下了一个名姓:周惟简。此人虽是闻相的学生,却不结党,不逢迎。圣人看中的,正是这份与师门情分并行,却不肯与朝局纠缠的分寸。

清早,御营外雾气未散,猎场尚未开围。帐幕一字排开,马匹系在林边,低低喷着白气。旌旗未起,却已有铁器与草木混杂的气味被风揉碎,淡淡灌进人鼻腔里。

裴与驰来得极早。玄色劲服束得利落,护腕收紧。他没急着入列,只立在营帐外,目光却不落猎场,倒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
没等多久,那人便到了。

迟铎一路赶来,猎装潦草,领口歪着,护腕一只松一只紧,发尾还翘着一点,活像只刚从暖被窝里拎出来就往外跑的狸奴。偏他还敢摆出一副小爷来太早的神色,眼尾微挑,站定了便要往羽林卫那边溜。

裴与驰迎上去将人拽到跟前,替他理顺领口又勒紧了护腕。

“狸奴起晚了,”他嗓音低沉,带着点揶揄,“连毛都来不及顺?”

迟铎被他按着理装,想起昨夜抄书的辛苦,只能气结地回敬:“怪谁?”

昨日学馆内,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日。大学士摇头晃脑讲得兴起,眼皮半阖,偏有一只迷了路的虫子直撞入眼。老头子剧痛睁眼,恰撞见迟铎正将一张纸条掷向三皇子,当堂抓了个现行。

那纸条上落的,是裴与驰近日亲笔写的歪词俚调:“狸奴翻身压软榻,春水一夜湿罗帕。”

迟铎不仅失了仪,更因那见不得光的词句羞得脸烫,只得起身自承行止无状。偏生这几日裴与驰忙于筹备秋狩,自顾不暇,没能替他挡下这一回。于是书抄到半夜,墨痕未干,人已得顶着晨露往猎场赶,连口气都未歇匀。

裴与驰听罢,只低低笑了一声。手搭在他衣襟上,慢条斯理地抚平褶皱,像顺猫毛似的:“下回写点能见人的。”

迟铎俊脸皱成一团:“殿下还是早些回头是岸吧,再这么写下去,我迟早不是被你念死,就是被大学士抄死。”

自从这位殿下在槐树下开了窍,便弃了刀兵,一头扎进笔墨里。行止虽依旧端方,该守的礼数一样不缺,心思却换了去处。往日对市井话本嗤之以鼻,如今翻书比谁都勤,尤爱才子佳人、精怪书生等路数,甚至亲自动笔,比起从前被他嘲笑的静远侯,更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
他尤爱写狸奴成精、以身相许报恩喂他硕鼠吃的书生。白日里书生坐怀不乱,严辞推拒,端的是一副端方君子样;待见狸奴实在情深,眼巴巴地痴缠着,才勉强唤声卿卿。可一到夜里,画风陡转,粉香腮、樱桃口、蔷薇汗、湿罗襟,吟得比谁都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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