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狼案(第2页)
写便写了,偏还不肯自己藏着。
裴与驰总要逼着迟铎亲口念出来,仿佛不听那几句,便算不得完。
那篇篇句句影射得分明,怎么看都是迟铎自己。至于另一位主角是谁,迟铎硬是没瞧出来——按殿下近来那点市井口味,想来也不是什么正经来路。
将军府书房里灯影摇曳,墨香混着烛烟浮在案上。
迟铎盯着纸上的章回标题《俏狸奴投怀送抱,俊书生坐怀不乱》,看得牙酸,指尖的笔杆险些被捏断。
“裴与驰,”他猛地抬头,圆眼瞪得溜圆,“你若是真闲得发慌,便来帮我写。非要写这些糟蹋我的名声?”
对面那位殿下坐得端方,研墨的动作却认真得很,仿佛在写什么经世文章。连眼皮都未抬,修长指节稳稳压着宣纸。
“这怎么是糟蹋?”他道:“我写的是报恩的狸奴,又不是写你。”
他顿了顿,唇角一挑,“除非,迟小将军觉得自己便是那只‘以身相许’的精怪?”
“你——!”迟铎气结,想起大学士布置的策论还半个字没着落,而眼前人课上早写完了,如今倒有闲心落这些歪词俚调。他索性把笔一丢,大喇喇往后一靠,耍起赖来:“不写了。殿下这般勤勉,不如替我也写了?”
“替你写也行。”裴与驰停笔,开出条件,“不过,狸奴得把昨夜那段‘书生救猫’,亲口念完。”
迟铎僵了一瞬,耳根发热,咬牙切齿地挤出两个字:“……裴郎。”
声音低得几不可闻。
裴与驰这才满意,接过宣纸落笔:“大点声,没听清。”
回想最近种种,迟铎只觉命苦至极,恨不能横刀自尽。
“今日你若猎赢了我,”裴与驰轻捏他的脸,“我便少写两句,给狸奴打打气。”
迟铎也不躲,由着他动作,嘴上却不肯吃亏:“殿下等下猎不过,可别哭。”
裴与驰低低一笑,未再接话。营前人声马嘶已至,大部队入场,将私语冲散。迟铎敛了神色,折身退回羽林卫阵中,甲胄在晨光下冷冽一晃,那点亲近,也只能到此为止。
号角犹自噤声,圣驾却已先至。御辇自营帐深处缓缓而出,旌旗一字铺开。马蹄声被刻意压低,只余辇轮碾过草地的闷响。羽林亲军分列两侧,甲胄肃然,队形严整。
圣人今日未着重甲,只换了一身猎服,骑在马上。脊背笔直,手执缰绳,动作并不张扬,却自有一股压得人不敢抬头的气势。那张脸在晨光下看不出喜怒,眉目轮廓深刻而俊朗,与裴与驰有七分相似。
迟铎立在阵中,视线微垂,却仍能觉出那道目光在场中缓缓扫过。
皇子列于阵前,勋贵簪缨次之,文官立在外围。阵仗与往年并无二致,可众人的目光却不免游移,落在了周惟简身上。
这位新任户部右侍郎骑在马上,身形端正,不前一分,也不退半寸,马蹄踏实,缰绳收得恰好,猎服的下摆垂得平直,风吹过时,只轻轻晃了一下。
有人看了两眼,又悄悄移开视线。
站在他身侧的周行止,却显得拘谨得多。少年身量尚未长成,那身猎服穿在身上显得板正,反倒压住了肩背。他在马背上坐得极直,脊背绷紧,像是生怕一松劲就会失了分寸。缰绳被他攥得发紧,指节泛白,连手背的筋络都隐约浮了出来。
他自幼浸在圣贤书里,章句义理皆在腹中,这等骑射围猎的场面,本就不是他的长处。可如今父亲骤登高位,天恩正盛,今日这场秋狩,于他而言,既是考校,也是众目睽睽下的一张脸面。纵然心中发虚,却只能咬着牙稳住。
圣人的目光在周惟简父子身上略作停留,旋即移开,未多说一句。
号角声随即响起。
猎场开围,林中闸门齐开。豢养的猎物被放出,鹿、獐、麂子循着既定的猎道奔逃,蹄声杂沓,却并不慌乱。
起初的几轮进行得顺遂。叫好声此起彼伏,箭羽破风的嘶鸣与林间渐起的血腥气交织在一处。圣人并未下马,只坐在华盖之下,目光偶尔掠过那些纵马调度的身影。
太子一马当先,占着正位。周遭的勋贵策马而行,彼此之间留着分寸,猎物被一点点往东宫的方向驱去。太子出手稳妥,箭势不显锋芒,却处处守着储君的分寸。场中喝彩声起,圣人只微微点了点头。
裴与驰却落在后头,缰绳松松握着,骑得不疾不徐,一派闲散。前头猎物被驱得四散奔逃,他连眼风都懒得多给。偶有野兔自道旁惊起,贴着马蹄掠过,他低头扫了一眼,弓仍旧横在臂侧,动也未动。
这点皮毛,连添个数都嫌寒碜。
他的视线越过猎道,落在前头那道身影上。迟铎骑得极快,出箭时干脆利落。方才那一箭才落,人已先回头看了一眼,眉眼飞扬,嘴角上翘着,那神气分明在说:殿下这般,也敢与我较量?
早间那上扬骄傲的语调,与此刻的神采飞扬在他身上叠作一处。
裴与驰看得分明,嘴角不由得轻轻一动,狸奴得意起来,确实招人得紧。
那点心思实在好猜。仗着骑射见长,便想着要压自己一头。可这一场比猎,他却没打算相让。猎数若少了,阵仗输了,往后便连一句调笑都要矮上几分;唯有赢了,才能理直气壮地逼他唤那一声“夫君”,看他涨红了脸,嘴上骂他不知羞,眼神却偏偏躲不开,连耳尖都要一并烧起来。
想到此处,裴与驰心情愈发松快。是以他并不急着出手。零零散散的小猎物,不过添个数目,实在入不了眼。他等的,是能一箭定下胜负的东西。林子渐深,他抬眼望过天际,又垂眸扫向灌木暗影,心里已慢慢有了计较。若真能逼出狼或者海冬青来,猎数立时反转,前头那点领先,不过转眼抹平。到时再追上去,挟着这份胜势慢慢逗人,才算真正的一箭双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