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风馆(第2页)
若换此子居东宫,一旦时机成熟,这皇位,未必还能稳稳握在自己掌中。
是以宠之,亦防之。
只是猎场那一箭,来得太急。
箭矢破空,兵刃无眼,局势顷刻翻覆。来不及权衡,也来不及思量利害,裴与驰策马而出,几乎是迎着箭路撞了上去。
那一刻,没有算计,只有本能。
这一点,圣人看得分明。
裴与驰垂首立于帐中,神色一贯恭谨,心下已将前后因果拢了个七七八八。那只“药狼”,绝非偶然。兽苑这一线的人,不过是在分寸里偷食的蚂蚱,胆子再大,也不敢将变数往御前送。既然出了岔子,便只有一种可能:有人借这点不起眼的小事,往上探一探。
而这条线,偏偏通向吏部。
兽苑虽小,却挂在吏部名下。官员进退、沉浮去处,皆由此出。闻知年的手脚,在圣人眼中从来不算新鲜,甚至可算一种默认。可若连这样微末之处,都成了私相授受的口袋,那便不只是贪,而是动了根。
也正因如此,那一箭离弦之时,他没有退。
他若不挡,箭一旦见血,便是弑君大案;无论幕后是谁,沈家都难脱干系。可他这一挡,救驾在前,其余猜测自然退后,也顺势,将自己与母族的牵连压了下去。
没有人会为了算计旁人,拿命来换。
这一点,圣人心里,同样清楚。
裴与驰抬起头,只回了一句:“儿臣以为,兽苑虽小,却系着吏治根本。既有毒疮,便该剜去。”
语气分寸得当,仍是那个爱父忠君的三皇子。
圣人看着他,良久未语。
片刻后,才缓缓开口,听不出喜怒:“既如此,吏部的事,你去查。”
一语落下,如石入水。水面依旧平静,底下的泥沙,却自此被悄然搅动。
三皇子奉旨入吏部。他既未张扬仪仗,也不曾带刑曹差役闯署喝问,只每日按时入署,衣冠端整,坐在案后翻旧册。履历、考语、调补名簿,一页一页看过去,神色从容,倒像真是来读书的。
吏部上下起初惊惶,人人提着一口气,生怕自己那点旧账忽然落到纸面上。可日子一久,见三殿下只看不问,既不点名,也不传讯,仿佛真将这差事当作清闲坐衙,那根绷紧的弦,便渐渐松了。私下里,说三殿下终究年轻,不过是个花架子。吏部的事,哪里是写在公牍上的?真要查,谁会把把柄老老实实记在册子里。此话一出,众人会心而笑。
笑声一多,胆气也就回来了,官场那点老念头,便又活泛起来,像灰里埋着的火星,轻轻一拨,便亮了。某地主簿的职缺,照旧放出风声,价码仍是旧价,千两上下,在望北楼挂牌竞标;其余买卖,也一并回到老路上,暗里流转,如火如荼。
却不料,还没等这群人真正松快几日,吏部里便起了动静。没有预兆,也没有风声,只是某日清晨,点名的单子递下来时,案头忽然多了一个名字。
许清衡,考功司主事。
这个名字被点出来时,闻知年一时竟有些茫然,只觉吏部何时多了这么一号人物。官阶不高,事务不重,经手的尽是些地方小缺:主簿、驿丞、兽苑之属。旁人嫌这些差事零碎,他却正好伸得进手;考语可推循例,任补可说合议,只要不贪得过分,便能稳稳当当地混在名册之中。
更难得的是,此人名声清白。寒门出身,一举中第。初入仕途时,桌椅断脚不换,官袍洗得发白;同僚相邀吃酒,十回里有九回推脱,剩下一回去了,一盏白水坐到席散。往来之人提起他,无不赞一句“清廉”。
可偏偏,三皇子不知从何处翻出了线头,不过数日,人证、物证一并齐全,万般抵赖不得。
事情揭开,众人才晓得,许清衡真正栽的,并非权财,而是一个“情”字。
原来这位许主事是个情种,且偏偏专救风尘,堪称长安第一深情。
起初,青石桥头,细雨初落。他向一位唤作寒烟的姑娘借了把伞。这一借一还,伞骨未折,魂却先丢了。几番往来,稀里糊涂成了人家幕下之宾。谁料情意未许,侯爷先行一步,将寒烟赎了去做小妾。
许清衡闻讯,当街痛哭,指天画地,发誓自此断情绝爱,只读圣贤书,视红粉如骷髅。围观之人无不侧目,皆道书生果然情深。
誓言发得惊天动地,忘得却是快马加鞭。
没过几日,他那两行清泪尚未干透,转头便在梨花树下撞见了岁晚。月牙眼,银盘脸,扶着花枝,语声软糯,举止清雅,竟比寒烟更多三分“不食人间烟火气”。许清衡一见之下,心下便有了计较,只道前缘既断,天意当是另有安排。
于是旧誓翻篇,新情再起。于是旧誓翻篇,新情再起。方才扑灭的灶膛尚有余温,转眼又点着了房梁。老房子着火,竟还能烧第二回,且这一回,烧得更旺。
自此,许清衡便愈发自持起来。白日里仍是那副清廉自持模样,入署坐衙,言谈有度,遇事必先讲章程、谈分寸;同僚偶有调笑,提及风月,他也只淡淡一笑,摇头道:“此等事,终究误人。”说话时神情郑重,倒像真是从红尘里洗过一遭。
只是休沐一到,脚下却从不含糊。或是泛舟湖上,他执笔写诗,岁晚抚琴相和;或是闭门小坐,一茶一香,对坐清谈,句句不离情义、缘法与前生因果。说到动情处,许清衡往往自叹一句:“此生若不能全此一段情,仕途二字,于我何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