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风馆(第3页)
话说得重,神色也真,可这般情深,终究要落在银钱上。
起初,他尚觉不妥。毕竟寒窗数载,清名得来不易,怎好轻动?只是俸禄有限,风月无底,思来想去,便觉自己手中那些地方小缺,横竖只是递话走章程,若能顺手周转一二,也算成人之美。于是先替人说情,再替人递名,话说得极含蓄,银子收得也极谨慎。事成之后,仍要感慨一番:“此非为财,不过权宜。”自觉情有可原。
一次既成,第二次便顺手了。再到后来,连权宜二字也懒得再提。反正卖的是缺,又不是卖官;反正官阶不高,也碍不着朝纲。如此一番自我宽解,倒叫他心安理得起来。
至此,白日里仍谈清风明月,夜深后却细算银钱往来;案头一边堆着策论考语,一边压着账目收据,摆放得整整齐齐,互不相扰,倒也井然有序。
而情书,更是写得勤。一封封写来,情真意切,动辄便引经据典,从盘古开天写到比翼连枝,论证来论证去,竟郑重其事地断言:古往今来,世间情深者无数,却再没有一对,能比得上他与岁晚这般相知相许。
字字如策论,句句似奏章。
岁晚看得多了,只笑不语。许清衡却愈发笃定,暗道此情若不成,必是天道不公。
谁料天道尚未下定论,他先输了。
清风馆里来了位新恩客,年少多金,谈吐风流。岁晚抚琴,他执扇相和,三两回照面,情意便已分明。那一夜,岁晚脸上泛起的红晕,比许清衡当日当街哭寒烟时,憋红的那张脸,还要再艳红几分。
岁晚是个爽利人,断事从不拖泥带水。
“情意我知。”她道,“只是这世道,情字最不值钱。银钱也好,相貌也罢,你终究是差了一截。”
话既出口,便再无回头。
许清衡闻言,只觉胸口一闷,羞愤交加,当即在门口发下重誓:“从今往后,再不上这个当了!”只是誓言出口,人却转身进了望北楼。
酒一杯接一杯,旧事一桩桩翻出来。越喝越觉自己一片真心,竟被这世道辜负。喝到后来,索性拉着店小二,将卖官的来路、收银的数目、给岁晚买的钗环细软,连同那点自觉感天动地的深情,一并倾吐出来。说到动情处,还不忘叹一句:“我这人,旁的都不图,只图一个情字。”
那小二听得认真,记得也牢。不出两日,“许主事鬻官求红粉”的话,便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。
许清衡起初死不认账。直到司狱的门打开,账册一对,情书一摆,再牵出兽苑、主簿诸事前后印证,这才发现,原来情也是假,清名也是假,只剩银子是真的。至此,许清衡方知,自己那套自圆其说的道理,终究是说给自己听的。横竖,是不能站着从司狱里走出来了。
迟铎翻着查抄出来的那一匣子酸诗,牙根也跟着发酸。这文气,倒与某位殿下颇为相得。只是论到气派,许主事终究落了旧套:才子佳人翻来覆去,不过陈腔滥板。哪里像那位殿下,偏要剑走偏锋,自盘古开天辟地起,死磕“书生戏狸奴”这一门冷到不能再冷的营生。满长安掰着指头算,独此一家,别无分号;真真是放眼无对手,他若不认第一,身后连个敢叫板的第二都难寻。
至于那位横空出世、貌赛潘安的“阔客”究竟是谁……迟小将军捏着账本,话到嘴边,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望北楼,从来不是寻常酒肆。
自他先前捻酸,讥三殿下私帑有限时,便已晓得这楼子的根脚。那点酸意一触到“望北”二字,立时便压了下去。裴与驰未赴边境之前,便已着手筹建此处。那时还不叫这个名字,也不在闹市,只是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去处,来往的尽是些爱装斯文的官吏书生。
楼里掌柜名唤沈浮云,常年惟帽遮面,自称幼时坠车毁了容。偶有风吹起纱角,露出的下颌果然疤痕累累,狰狞可怖,旁人见了,也就信了个十成十。
可迟铎知道,那张脸底下,原本另有一张。
前监察御史的幼子,昔年与裴与驰同窗共读。后来父兄蒙冤下狱,满门待斩。偏偏那时裴与驰不过十余岁,却敢偷天换日,用死囚顶名,将人从鬼门关里拽出来,塞进亲卫营中。那少年也是个狠角色,为断旧路,拾石自毁容貌,改名换姓。
如今这望北楼立在明处,做的是迎来送往的风月生意;暗地里流的,却是三皇子的耳目与私财。长安官场多少银钱去向、枕边话头,从这楼里过了一遭又一遭,旁人至今仍是无知无觉。
许清衡常带着岁晚来此行风雅,挥金如土。账目一翻,与其俸禄天差地别,便是铁证。
为将人证物证钉死,三皇子合上账本:“我去一趟清风馆。”
话音未落,家里那只狸奴立时变了脸色。
“不许。”
裴与驰抬眼:“为何?”
迟铎冷着脸,字字咬紧:“去那等烟花腌臜地做什么?”
“查案。”
“查案也不许。”
迟铎并非不信他。
……只是,实在信不过他。
那人若真肯放下身段去风流,清风馆里其余那些恩客,怕是连给头牌提鞋都轮不上。更何况他心里明镜似的:若换作自己去,裴与驰那头好歹还有武秦那根木头盯着;可若叫裴与驰亲自上阵,他连个能看得住的人都找不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