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风馆(第4页)
原本还盘算着,一人扮作小厮,一人装成公子,唱一出双簧。奈何无人通晓江湖易容之术,左看右看,这两人谁也不像个伺候人的,计议只得作罢。
二人对峙半晌,迟铎终是把心一横,冷着脸拍板:“我去。你让武秦跟着。”
裴与驰看了他一眼,眼底似笑非笑,终究没有再争。
于是武秦随行,名为护卫,实则眼线。
迟铎硬着头皮,披挂登场。
清风馆内灯影昏黄,脂粉香气扑鼻而来。他甫一踏进门,脚步便不自觉地放慢了半拍,随即展开折扇,半遮眉目,扇骨稳稳当当横在面前,恍若临阵举盾,谨慎自持。隔着三张桌案坐定,迟铎脊背笔直,另一只手背在身后,指节紧扣,举止端凝,如圭如璧,整个人端得仿佛一尊新搬进来的镇纸。目光放得极规矩,既不左顾,也不右盼,连抬眼的角度都掐得死死的,真可谓目不斜视,非礼勿视,绝不多看一眼。
偏偏这般作态,落在清风馆一众姑娘眼中,却成了难得一见的正经。旁人进门,眼神先行,未坐先看,恨不能顾盼生辉;他倒好,扇不离面,手不外放,进退有度,分寸森严,想挽臂的无处可挽,想贴身的连个衣角都够不着。几次试探下来,姑娘们反倒生了敬畏之心,只敢隔着半步说话,不敢越雷池一步,唯恐一时失礼,唐突了这位浊世中难得一见的佳公子。
岁晚便是在这时注意到他的。扇面间或露出的半截眉眼,英挺冷冽,叫人移不开目光;更难得的是,这位公子举止端方,与她对坐,只谈琴茶,不涉风月。她抚琴,他便侧耳倾听;她换曲,他便轻声称妙;言辞温和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,竟真像是来听一场清音,而非入这烟花地。
几次往来下来,迟铎所用的,全是裴与驰私下里哄逗他时教的那一套。话本中那位“俊书生”该如何温言软语、循循善诱,何处该止,何处该留白,又该如何端出一副坐怀不乱、清风朗月的君子模样,他一字不差,尽数照搬,生生套在自己身上。
说话时语调平稳,不疾不徐;神情克制,收放有度,连眼神都掐着分寸,只落在她眉梢眼角,点到即止,从不越界,更不肯往下多挪半寸。
谁料成效竟出奇地好。
岁晚听得目光发直,原本见惯风月的心思,竟被这一派“近而不犯”的温存搅得乱如擂鼓。她越看,越觉这人不同;越不同,越舍不得放手。
至最后一次相会,琴声渐歇,室内只余香炉轻烟。岁晚忽然起身,提壶为他斟了一盏残茶。灯影摇曳之下,她指尖微颤,壶嘴在杯沿轻轻一碰,方才稳住。她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,才将指尖轻轻搭在他袖口,只一下,便立刻收回,像是生怕惊着了他。
语声低柔,含羞带怯:“公子若不嫌弃岁晚蒲柳之姿……这些年迎来送往,倒也攒下了些体己,自赎其身,并非难事。”
她抬起头来,那双含情目直直撞进迟铎眼中,字字句句,皆是真心:“若能与公子结成连理,自此洗手作羹汤,纵是粗茶淡饭,岁晚亦是甘之如饴。”
武秦原本低头在旁伺候,听得这一句,眼睛倏地睁圆了。
完了。
这下可怎么回禀?人是奉命盯着来的,距离也盯了,酒也盯了,分寸也盯了,偏偏没盯住这一步——终究还是没看住皇子妃。
他下意识往迟铎那边瞥了一眼,又赶紧垂下头去,心里已然开始盘算:这话若如实说,三殿下会不会当场把剑鞘拍他脸上;若不说,回头事情捅出来,怕是亮的就是剑来。
迟铎此时却顾不上他。他捏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,杯中茶水微微一晃,险些溢出。
不好。
这出戏,漏了一个天大的窟窿。
迟铎脑中飞快过了一遍三殿下那些话本里的桥段,忽然就想明白了。那书里写的,从来都是狸奴先动情分,日日贴身痴缠,低声软语,百般不舍;书生安坐不动,自持清高,几番推拒,几番拿乔。待到情意逼至眼前,书生再叹一声“也罢”,仿佛被缠得没了法子,勉为其难地点头应允。
书里从来没有回绝。
因为那没脸没皮的书生,打从一开始,就没想过回绝。
迟铎这才明白,他今日照书来演,本就注定演不到回绝这一折。
眼见岁晚又要近上半寸,迟铎只觉后背生凉,猫毛尽竖,忙握拳抵唇,咳得山响,身子却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退,摆出一副病气缠身、唯恐唐突佳人的正人君子模样。
只是为着那本要命的账册,他也只得硬着头皮,搜肠刮肚,去拼凑裴与驰那本《俊书生欲擒故纵戏狸奴》里的章回套话。
“岁晚姑娘情意深重,在下……”迟铎垂下眼帘,声音艰涩。旁人看来,是情深难言;实则是词句背得不全,心下正虚得紧。
“……唯恐辜负。只是我本为天家办事,身若浮萍。眼下事涉甚广,天家震怒,若我不能全身而退,恐怕……”
他略一停,才道:“反倒误了姑娘一生。”
这话一出,岁晚果然花容失色,双目立时含泪:“何事竟凶险至此?”
“姑娘有所不知。”迟铎放低声息,眉眼间带了三分忧色,那神态,分明是学足了某位殿下惯常的逗哄他的路数。
“近来吏部不安,有人胆大包天,暗中鬻官卖缺,坏了朝纲。线索层层递进,查到末了……”
他顿了顿,才道:“正落在你那位旧识,许主事身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