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风馆(第5页)
话音落下,他分明觉出岁晚身子微微一僵。
迟铎见势,顺水推舟:“那许主事行事隐秘,若无确凿的银钱往来账目为证,便动他不得。我若拿不出实据,上头怪罪下来,治我一个办差不力、诬告朝官之罪,轻则流放三千里,重则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,适时住口,只苦笑着摇了摇头。这一摇,在他,是掩饰词穷;落在岁晚眼中,却成了眸光低垂、长睫微湿,仿佛已在为一场生离死别做准备。
迟铎暗暗吸了一口气,终是抛出了那句压箱底的话:“今日一别,怕是再无缘,听卿卿抚琴了。”
这两个字,向来只在裴与驰嘴里听过,他平日听着便觉臊得厉害,不料此刻出口,却重若千钧。
话犹在耳,一册密密麻麻的账簿,已然递到了他掌心。
迟铎接过账册,指腹在封皮上停了停,却并未立时收起。他合上折扇,轻轻搁在案侧,抬眼望向岁晚。灯影之下,眉眼分明,脸生得极好;只是目光依旧规矩端正,不偏不倚,直视过来时,反倒多了几分郑重其事的意味。
“姑娘今日相助,在下记下了。”他开口,“此事一了,清风馆这道门,姑娘不必再踏。”
岁晚一怔。
她在风月场里见惯人心轻重,今夜也早已明白,这位公子所求,从来不在她身上。原本便已备下了几分应对,或被推辞,或被敷衍,或被几句好话轻轻带过,左右不过如此。
却偏偏没料到,他会这样说。
迟铎已然抱拳,一礼到位,转身便走,没有多留半步。
英俊潇洒的迟小将军,取物证如探囊取物,可人一回来,脸色却半点不见喜气,反倒从头到脚透着一股酸意。
他一面暗自惊叹三殿下这等市井趣味,竟当真有人照单全收;一面心里又止不住地泛酸,那人平日里这般娴熟的风流手段,莫不是背着他,早就操练过千百回?
这念头一起,便压也压不住。
“殿下那些话本子,往后还是少写些。”他将账册往裴与驰手里一塞,力道不轻,语气更冲,“那岁晚姑娘听了几句,魂儿都快飞了。我倒不知,殿下在这些歪门邪道上,竟有如此深厚的造诣。”
他越说越恼,牙关咬得死紧,冷声又补了一句:“也不知殿下是情种转世,还是与人周旋久了,竟这般顺手。”
裴与驰却没给他半点回应,只垂眸翻着账册,对这些话置若罔闻,神色冷淡。
武秦立在一旁,仍是那副木然模样,心里却暗暗叫苦:平日里靖武伯但凡捻酸,殿下向来求之不得,立时便要逗着哄着,把人惹得更恼;可这一次,殿下却连哄都没哄,多半与自己方才那番回禀脱不开干系。
清风馆中种种,他已一一禀过:起坐进退如何,分寸拿捏如何,相隔几案,目光如何收放,俱不敢漏下半分。哪些地方该说,哪些地方该略,他心里原本也有计较,只是话说到末了,终究还是迟疑了一下。
“……靖武伯临别时,还唤了那岁晚姑娘一声卿卿。”
话一出口,他忙又把重点往回拽:“只是为取实证。那姑娘这才肯将私记账册交出,绝无旁意。”
至于皇子妃替人赎身,又在那姑娘老家为其置宅一事,他话到喉头,又生生咽了回去。那点心软与周全,原是难得的仁厚之举,放在旁处只该称道;只是偏偏牵扯进了殿下的风月心思,便不宜再摆到台面上说。
内帷之事,一旦落到公议里,少不得要算他一个看护失当的罪名。
武秦只觉肩头一沉,索性闭紧了嘴。
这等事,自有皇子妃去哄。
裴与驰翻账的手,在半空顿住。指腹按在封皮上停了片刻,才又慢慢翻过,仿佛什么也没听见。只是那点冷意,自眉梢悄然落下,
平日里,这只狸奴对他连半句软话都吝啬,如今不过几日,倒敢对旁人唤起了卿卿。
若叫迟铎听见他这番心思,只怕当场便要气笑。什么叫“平日里没好声气”?他日日被逼着念“裴郎”、唤“相公”,念得耳根发烫、牙根发酸,还要他如何好声好气?他没拔刀,已算给足了殿下面子。如今不过查案权宜,三殿下倒先冷了脸,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,这倒打一耙的本事,真是越发见长。
房中酸气与别扭,既起,便有去处。
吵也罢,闹也罢,气息一缠,津意自生,春在枝头闹,颜色不须描。
案子查到这里,裴与驰便不再往前探。账册收好,供词封存,该递到御前的递到御前,该落进卷宗的落进卷宗,多余的一笔都不肯沾。望北楼里还藏着多少腌臜,他仿佛从未见过。圣人要他查的,只此一桩;旁的,小闻相该不该倒,药狼之局背后是谁,自有圣人裁夺。
至于他自己,不过是一把奉旨出鞘、用过即收的孤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