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林火山(第7页)
席地而坐,泥湿沾衣也不计较。三殿下素来爱洁,此刻却像稀罕得没了分寸,只把人拢在怀里,任他躲,任他赖,任他把那点委屈尽数蹭在衣襟上。
迟铎紧紧埋着,闷声嘟囔:“你怎能……这样。”
这样把我放在心上?
裴与驰垂眸看他,半晌:“我已克制过了。”
话说得直白,狸奴那点心思,半分也逃不过他。
迟铎:“……”
他想顶嘴,又不敢;想笑,又笑不出。心口酸得发涨,只得把脸埋得更深些,像要把自己藏起来。
裴与驰忽然摆起了皇子架子,开始审问:“若我不来,你当如何?”
迟铎指尖一颤,闷声道:“我会老实做个伴读。日日记殿下好,想殿下。”
“记一辈子。”这句话说得极轻,却极笃定,分明是他在心里翻来覆去掂量过,才落下的决意。
裴与驰:“……”
他沉默片刻,像是被气笑:“你倒真有本事。”
“话本不够你翻的,偏要亲自上阵,还演得这般像样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更凉,简直恨不得敲开这狸奴的脑子瞧瞧,莫不是撞上了什么换魂的邪门法子,怎的前一刻还凶得要咬人,转眼便羞答答得不像话。
“偏生那出对手戏,我一字未出口,你倒先替我把进退、把结局都写尽了。”
大学士当真看走了眼。
这哪是莽夫?分明是知音。
心思一转便翻出千般情景,偏偏对手戏还没开场,他就先把整出唱完了。
今夜被翻来覆去嘲讽的迟小将军,索性也不辩了,坦然受着。只是受着受着,便悄没声儿地把鼻涕眼泪一并蹭在三殿下衣襟上,蹭得理直气壮,半点不心虚。
多愁善感怎么了?胡思乱想怎么了?刀是自己的,心却是他的,这叫他如何管得住?
“喂,我还没审完呢?”某位火气还没消,连“喂”都喊上了。
迟铎埋着不动,装没听见。
裴与驰却也不看他,只把目光落在远处夜色里,语气冷冷的,像随口一提:“长安这地方,规矩繁多,连纵马都不许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了些,别扭得很,像这话在喉间滚了几遭才肯放出来:“你怎么想?”
他没再问得更明白:“……待得惯么。”
两个人都有憋在心里的心思,一个不敢说,一个不肯说。
耍赖鬼终于肯从怀里抬起头来,眼尾还湿着,偏偏装得若无其事。三殿下却只肯赏夜景,目光直直落在玄霜祸害完的那片秃地上,竟也能看出几分美不胜收来,端得一副高冷矜贵的模样。
迟铎还能怎么想。
他其实还没想到那么远。只是想到往后要规规矩矩当个伴读,站在他身侧不远不近,连多看一眼都得掂量分寸,心口便发紧,整一片断魂心痛。
若他真回塞北,纵是夜镶群星,月影高悬,天地依旧辽阔,可少了那个人,便也只剩如此二字,再无可恋。
于是他只低低道:“……没什么想法。”
话音才落,又像怕这句太轻、风一吹就散,立马更没出息地补了一句:“我不走。”
说完便垂着眼,耳根红得厉害,连呼吸都放得小心,嘴角却偏偏抿不住,硬生生抿出一点羞涩来。
裴与驰没说话。
他只看着他,看了片刻,忽然伸手扣住迟铎的后颈,把人不轻不重地拽近了些。动作仍是那副不讲理的冷淡,落下来的吻却轻得过分,像哄人,唇瓣一触即离,却把夜露里的凉意都熨热了。
迟铎愣了愣,眼睛微微睁大,却没再害羞地低头,只怔怔望着裴与驰。那目光黏得发烫,像一缕细丝缠上来,怎么也断不开。
龙心大悦的皇子殿下赏完这一口,才慢条斯理地收回手,仍旧端着那副冷冷淡淡的神色,仿佛方才那温柔不是他给的。
而玄霜在旁实在无聊,早已不啃草了,改去薅树叶,薅得沙沙作响,像是嫌他们实在磨叽:到底还要缠到几时,能不能快些把这场风月收个尾?它都想回去站着打个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