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林火山(第6页)
“你不觉得不详?晦气?”
迟铎心底那点藏得最深的念头,被这一句生生逼了出来。宫里的人最讲兆头,也最避不祥:玉佩多一道裂纹都要悄悄撤下,风声多一句便能压死人。他这样的身子,在礼制里本就没有名字:不是男,也不是女,是该被悄无声息抹去的异数。
他以为裴与驰也会在意。哪怕不说嫌恶,只要退一步,只要那一点点体面又冷静的避让,他便承受不起。
裴与驰听完,只低低嗤了一声,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事。
“晦气?”他语调冷淡,甚至带着点不耐,“迟小将军,你把人头砍下来之后,夜里还怕无头鬼找你不成?”
他侧过脸看他,目光锋利:“战场上血流成河你不怕,如今倒怕起这种虚头巴脑的说法来了?”
“我不信这些。”
他的剑,与他的刀一样,都是见过血的。
虽长在深宫,可人心诡谲,比塞北直来直去的血肉争斗更可怕。草原上的杀意写在脸上,宫里的却藏在笑里。今日仍在身侧奉茶的人,转眼便能递来一杯要命的酒。
他虽是皇子,却从不循规蹈矩。身边亲卫若生二心,不过一息,剑已出鞘,锋刃入胸,连挣扎的机会都不会留下。血溅在廊柱上,他连眼皮都不曾眨一下。
有些事若要避开圣人的目光,便不能假手旁人:该断的,他亲自断;该杀的,他亲自杀。
这样的人,早就不信什么吉凶不祥。若信这些,他的剑早该先把自己送进地狱。
偏偏这只笨狸奴想不通这关窍,还以为他的锋刃只是教习场里学来的花架子,便敢在草原那样见血。
怎么这样笨。
笨得他连最后一点耐心都被磨没了。
裴与驰原本还站在原处,在等——等他自己想明白,等他自己走过来。可这一刻,他忽然不想等了。
也不想再克制。
他一步上前,动作干脆利落,几乎不给人反应的余地,便将人按在了树干上。老槐树粗砺的树皮贴着脊背,夜风一震,迟铎下意识绷紧了身子。
“怕我嫌你?”裴与驰低声道,气息贴得很近,“怕到这个地步?”
话音未落,他便落了手。
修长的指节隔着衣料压下,力道不轻,像是要把迟铎那点自欺欺人的退路,生生碾碎。
迟铎浑身一震,喉间几乎溢出一声失控的气音,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裴与驰却没有退开。
他显然并不算熟稔此道。初涉风月,三殿下自认翻过几本男子相与的艳词话本,便以为万无一失。哪知偏生撞上这只心思百转的狸奴——这副身子,压根不在那些书里。
少看一页,便少算一截。新书当场无用,只好弃文从武。
既然话本不管用,便照兵书来:先试锋,一步一探;再观变,乘其隙;不合用的立刻舍去,疼了便收,乱了便停。
犹疑不过片刻。
下一瞬,他便干脆利落地换了势,半屈下身,临阵易法,弃虚取实,毫不拖泥带水。
那一套动作快得叫人心惊,偏偏又稳得过分,像他一贯的行事:不留余地,却不乱分寸。其疾如风,其徐如林;侵掠如火,不动如山。
只是三殿下用的是兵法,落到眼前,却成了静远侯爱翻的艳词:
轻拢慢撚抹复挑,花心轻拆;嫩蕊生香,檀口恣采;露滴牡丹开,香津暗渡,春水乍涨,湿云一片。
迟铎像是要把那点羞耻连同骨头一并压碎。可越压,越乱;越忍,越失守。那一声闷哼硬生生咽回去,眼尾却先红了,湿意顺着睫毛坠下,分不清是泪,还是别的。
不知过了多久,裴与驰才抬起头。
他唇上沾着点点湿痕,呼吸尚未平复,目光却已冷静下来。那双眼盯着迟铎失了焦的眸子,一字一顿地问:“我像是在嫌你,还是在避你?”
这一番下来,没给迟小将军半点回神的余地。
兵书有言:三军可夺气,将军可夺心。
而迟铎此刻,气也被夺了,心也被夺了。
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夜露深重,玄霜在旁实在无聊,把那片草都快啃秃了,两人却都没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