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林火山(第4页)
迟铎尚未来得及开口,下巴已被人捏住,被迫抬起头来。
“当初接我河灯的时候,手不是很稳么?”裴与驰低声道,“在车上亲得难舍难分的时候,也没见你推拒。”
指尖微微收紧,痛意清晰。
“那时候不嫌是男子,”他语气冷漠,“如今倒替我安排起女子来了?”
目光沉沉落下,像是要把人钉在原地。
“把我往别人床上推……”裴与驰轻嗤一声,“迟铎,你还真是贤惠得让我刮目相看。”
裴与驰看着眼前脸色煞白的人,下颌线绷得极紧。
他太了解迟铎了。
这只狸奴平日里最受不得激,也最受不得冤枉。他原以为这几句话抛出去,迟铎定会被刺得跳脚,要么梗着脖子同他争个高下,要么索性真动起手来。他甚至已做好了准备,等着被这只野猫反咬一口。
可预想中的反抗并没有发生。
迟铎被捏着下巴,被迫仰视着他。那双总是亮得逼人的圆眼,此刻却暗了下去。他没有挥开裴与驰的手,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竖起尖刺,只是在那道冰冷的注视下,忽然像是被抽走了力气,慢慢垂下头。
那一瞬间,意气风发的小将军不见了,只剩下一个站在原地、不知所措的少年。
“我不贤惠……”声音很轻,低得几乎听不清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带着一点笨拙的委屈。
裴与驰原本绷紧的下颌,因为这四个字,骤然一僵。
迟铎没敢抬头,视线死死落在他胸前的衣襟上,像是被那句“贤惠”压垮了,索性把底牌一并交了出来,语气低得发颤:“你如果真的去了……我会很难过。”
他吸了吸鼻子,又把那句更没出息的话说了出来:“……会难过死的。”
没有赌气,也没有逞强,更没有什么“滚去找别人”。
只有这一句,我会难过死的。
四下里一片死寂,风过林梢,声响细微,却把这句话衬得愈发清楚。
裴与驰原本备好的冷言冷语,那些用来回击迟铎反抗的刻薄话,全被这一句生生堵在了喉咙里。像是蓄力已久的一拳,砸进了棉花里,连回声都没有。
怒意、戾气、试探,在这一刻尽数哑火。
他捏着迟铎下巴的手指微微一僵。原本几乎要捏碎骨头的力道,不知何时已经卸了干净,却一时忘了松手。
下一瞬,他看见了迟铎的眼泪。先是眼睫被打湿,随后那点水光便顺着脸颊滑了下来,安静得很。
“可是我……”那句话没能说完,便哽在了喉咙里。
裴与驰眼底那层寒意,在这一刻碎得彻底。满身戾气像被人抽走,只剩下一点猝不及防的无奈。
这笨狸奴。
明明是他自己把人往外推,如今却红着眼说舍不得。
裴与驰低低叹了口气,终于松了手,用指腹在那满是泪痕的脸上抹了一下。动作算不上轻,语气却软了下来:“不想让我去,还偏要说那种话。你是存心要气我,是不是?”
迟铎僵在他怀里,眼眶通红,泪意未退。他仰着脸,看着眼前这张让他心动、也让他心疼的脸。
他忽然想起学馆里这人坐姿若松、神情冷淡的模样,也想起那些被他轻描淡写解决的血腥场面。
原来这样的人,也会因为他一句笨拙的话,硬生生哑了火。
裴与驰看了他一眼,却没有再逼近。他松开手,向后退了半步。夜风掠过山巅,方才那点几近失控的温度,被风压了下去。
“迟铎。”他唤得很轻,语气已冷静,“你记住,我若真只是贪一时之欲,不必你来替我张罗去处。”
他垂眸看着迟铎:“世间愿意奉迎的人不少,用不着你把自己踩进尘泥里,替我成全体面。”
迟铎喉咙发紧,正要开口,却被他抬手止住。
“我动怒,并非因你失言。”他说,“而是你明知我站在你面前,却偏要把我推到旁人身侧。”
略一停顿,声音低了几分,却更冷:“你不信我。”
四个字落得极轻,却像是敲在心骨上。
裴与驰没有再逼问,也未再靠近,只立在那里,目光落在迟铎身上:“你若有所惧,可以不说。但不该替我作主,更不该那般看轻自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