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林火山(第3页)
夜深,晚膳早已冷透,又被原样撤下。
迟铎把自己关在屋里,只留一盏如豆的灯。灯影昏黄,他侧躺在榻上,指间捏着一叠泛黄的信纸,那是他从塞北一路护到长安的珍藏。哪怕写信的人如今就在几里外的宫墙之内,这些旧纸仍被他攥得极紧,像攥着一点不肯散的旧梦。
他望着那熟悉的笔锋,心口忽然生出一个荒谬却清晰得可怕的念头:
若是……没来长安就好了。
若是不来,便留在塞北的大漠孤烟里,只做那个隔着千山万水与殿下通信的迟小将军。那时候多好,山长水远,是最好的屏障。他这颗心可以坦坦荡荡地随鸿雁越关山,送到那人手里,不必顾忌分寸,不必害怕退让。魂梦相依,反倒安稳。
路遥山远,即使情字未消,最多也不过念一人,念到鬓边生霜。
总好过如今这般……
人就在眼前。
贪念便像野草一样疯长:见了想靠近,靠近了想触碰,一触碰,心跳便再也收不回来。偏偏这副身子又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失了分寸,那些不受控的反应,总在最亲密的时刻翻涌出来,像是逼着他承认:他瞒不住心上人多久了。
迟铎闭上眼,指节攥得发白,几乎将那泛黄的边角捏皱。
若他真是堂堂正正的男儿身便罢了。哪怕断袖,他也敢赌一把,敢把心掏出来给那人看。裴与驰看他的目光,那些克制却珍重的触碰,那一瞬贴近时的呼吸与心跳,他分明知道,那不是错觉。
可偏偏……
这一步若是走近了,便再也退不回原处。
他不想退,也受不了对方退。
他赌不起。
房门忽然被叩响。
“笃笃。”
迟铎浑身一僵,声音干哑:“谁?不是说了不用膳……”
“少将军。”门外是管家刻意压低的声音,带着掩不住的慌乱,“是……是殿下。”
迟铎脑中嗡地一声。宫门早已落锁,宵禁的鼓都敲过了,他怎么会来?
管家声音发抖:“殿下在府门外等着,说……您若不去,他便不走了。”
后头的话,管家没敢再说,将军府大门之外,是一副足以叫人心头发寒的景象。
长街空寂,更深露重。那位素来最讲规矩、最知分寸的三殿下,此刻却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高头大马上。玄衣骑装,神色冷极,不是装出来的威仪,是真动了怒,也是真急红了眼。他勒着缰绳,居高临下地立在阶前。黑马不安地打着响鼻,蹄铁在青石板上刨出几星火花。那架势不像是在等人,倒像是:只要迟铎敢说一个不字,下一刻,他便会策马踏平这将军府的门槛,亲自进来抓人。
屋内的迟铎并不知道外头的阵仗,他只听见那一句“不来不走”。掌心瞬间沁出冷汗,心跳却快得失了节奏。他咬了咬牙,既怕那人真在外头站一夜受寒,又怕这趟出去,便是最后的宣判。
可再怕,也终究怕不过……
怕那人等着。
迟铎没再犹豫,匆匆披了外袍便冲了出去。
府门外,长街如洗。裴与驰果然还在。玄霜立在阶前,一身玄色劲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,没有仪仗,没有随从,像是把所有规矩都丢在了身后。
迟铎一现身,他连眼皮都未抬,只冷冷吐出两个字:“上马。”
那股戾气扑面而来,震得迟铎一瞬失声,只得咬牙翻身上马,坐在他身前。还未等坐稳,裴与驰已猛地一夹马腹。
玄霜长嘶一声,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。
夜骑长安,风声如刀,刮得人面颊生疼。幸而已是深夜,长街空寂;否则单凭这一条“纵马长安道”,明日参三皇子的折子,足以堆满御前。
裴与驰显然已顾不得这些。
他一路疾驰,缰绳勒得死紧,几乎绷成一线。横在迟铎腰间的那只手臂如铁钳般扣着,力道重得发疼,却没有半分温存。那姿态不像是载着心上人,倒更像是在押解一名随时可能逃走的犯人。
风声、马蹄声,还有身后那人沉重而紊乱的心跳声混作一处,震得人耳膜发麻。迟铎被迫缩在他怀里,这个自小在马背上长大的小将军,此刻却被疾风逼得睁不开眼,连呼吸都乱了套。他甚至不敢回头,不敢看看一眼身后那人的神情。
不知过了多久,马蹄声终于停在一处荒僻的山顶。
长安城沉睡在脚下,万家灯火如星。
裴与驰翻身下马,反手将人拽下。迟铎脚下一乱,后背重重抵上那棵老槐树,退无可退。
月光落在裴与驰脸上,那神情冷得陌生。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,声音却没有半分温度:“撩拨完了就跑,迟小将军这招欲擒故纵,是在兵法里学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