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林火山(第2页)
裴与驰没有动。那份抗拒来得太过突兀,他反倒上前一步,撑着床沿,将人困在角落里,低声道:“你在发抖。”目光落在迟铎紧绷的神情上,眉心微蹙,“是我方才……弄疼你了?”
除了受伤,他想不出旁的缘由。这只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狸奴,怎么会露出这样的神色,像是被逼到绝路的小兽。
迟铎闭了闭眼,心一横,那些原本只该烂在心里的话,便带着伤人伤己的锋刃脱口而出:“殿下年岁也不小了,府里迟早有人伺候。”
声音在抖,却一字一句往人心上扎。
“我们终究是两个男子。殿下若只是想……回去找她们,也比……留在我这里要强。”
话音落地,空气几乎凝固。
这话太狠了。既是替裴与驰铺了一条体面的退路,也是替自己挡下将来那一步疏离。可不这样说,他根本承受不起裴与驰发现之后的冷淡,哪怕那冷淡只是一个眼神、一寸距离。
“你说什么?”声音低沉,压着风雷。“你以为,我是在拿你消遣?”
迟铎眼眶通红,却仍别开视线,咬着牙道:“难道不是……。”
话未出口,那只手却忽然松了。预想中的怒斥没有落下。裴与驰抬起他的脸,动作出乎意料地轻,目光细细扫过额角、唇边、颈侧,确认他有没有被弄伤,确认他是不是疼得狠了才发脾气。
“哪里疼?”
“方才,是我失了分寸?”
那样近乎小心的克制,比任何斥责都更叫迟铎难受。
他猛地偏过头,推开那只手,声音发紧:“没有。”
低声道:“你我同为男子,既到这个年纪,宫里自然会替殿下安排旁人。”
话至此处,已无回旋。裴与驰直起身,面色彻底冷了下来。
“原来迟小将军是真的眼疾深重。”他语气满是讥诮,字字带刺,“到现在,才看清你我同为男子。”
他没再多说,只一拂袖,转身离去,门被带上,最后一线光亮随之消失。
迟铎缩在床角,一动未动。屋子里静得发慌。人已走远,身体里那点不受控的异样却迟迟未退,黏腻而讽刺,像是在一遍遍提醒他,方才是如何亲手把喜欢的人推开的。
泪水无声落下。
上下两头,皆不由人。
半个时辰后,医官奉命前来察看靖武伯的眼疾,随行的,还有三殿下遣人送来的几本医书,书页翻开,男女身形的差异描绘得冷静而分明,毫不避讳。
迟铎看了一眼,便低低笑了一声:看来真是被他气急了,连讽刺都这样不讲理。
若自己真如书中所绘那般,不论男女,他都敢赌裴与驰的一颗真心。
可偏偏,他不是。
这在宫中,原是生来便要依礼依制处置的异数。偏生塞北风野,纲常不密,父母也不肯尽守理制,才容他来到世上。
自那夜起,两人便陷入一场前所未有的僵局。
学馆里,那张平日同坐的长案,如今仿佛被无形的界线一分为二,泾渭分明。依旧是同席:裴与驰在左,迟铎在右。往日袖袍相叠、笔墨相借,偶尔还在案下递来递去一张写满胡话的纸条,如今却统统成了旧事。中间那道空隙宽得刺眼,仿佛还能再容下一人。
裴与驰神色冷淡,执笔批注,目不斜视,仿佛身侧不过一团空气。迟铎低头看书,目光落在字上,却一个也没进心里。偶有翻页,衣袖不慎擦过,他便像被烫着一般倏然收回,生怕越雷池一步。
一堂课毕。
一个心神一晃,墨点成灾,策论当场作废;一个手腕发飘,朱痕乱走,满页皆是闲笔。
两下里明明一样害相思,但一个强撑着冷,一个慌得发紧;一个不肯低头,一个不敢靠近。
下了学,宫道漫长。
若是往常,这时候迟铎早该挂在裴与驰身上喊累,或缠着他去城南吃糕点,嘴上说饿,眼里却只装得下那人。可如今,两人一前一后走着,隔着半步,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界河。
裴与驰在前,步子比往日慢了几分,背影挺拔如松,冷得叫人不敢近。迟铎在后,低着头,只盯着地上被夕阳拉长的两道影子。影子偶有交叠,人却始终不肯并肩,那半步,像天堑,跨不过去。
一路无话。长街起风,卷起几片枯叶,沙沙作响,反倒衬得这沉默更刺耳。
直到行至熟悉的分岔路口,左边回宫,右边回府。
往日里总要在此磨蹭片刻,或送一程,或约明日,哪怕一句“慢些走”也好。可今日,裴与驰只停了一瞬,既不回头,也不叮嘱,转身便折向宫道。
迟铎立在原地,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。喉头滚了滚,那声“殿下”终究没能出口。风吹得眼眶发酸,他吸了吸鼻子,转身走向那条空荡荡的归家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