做个吕字(第4页)
“什么时候?”
裴与驰转过头看着他:“方才。”他说,“在你接灯的时候。”
迟铎:“……”
夜风微凉,迟铎却只觉耳根发烫。就在那一瞬,他忽然明白了裴与驰许的是什么。
灯在他手里,愿望便落在他身上。
残夏的心动,悄然绵延至秋。迟小将军在朝中尚能自持,从容应对,可一到三殿下面前,便雷打不动地红了耳根、乱了心跳。偏生每一日睁眼,却又忍不住盼着再见。
寒蝉渐咽,白露渐凝。下了学,日头虽还挂着,照在身上却只余一层稀薄的暖意。
两人顺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长廊往宫门外走。起初还好好的,走到那片桂花树下时,迟铎的步子却忽然慢了下来,越走越沉,最后干脆停住了。他耍赖似的靠着廊柱,半垂着眼皮,整个人像没了骨头,懒懒地往柱子上挂,摆出一副“打死也不挪窝”的架势。“不行了,歇会儿。就坐一刻钟。”说着,又仰起头,用那双带着困倦水汽的眼睛看向裴与驰,也不言语,只那么直勾勾地看着。
裴与驰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会儿,终是轻叹了口气。看似无奈,身子却很诚实地坐了下来,背倚朱红廊柱,手中漫不经心地展开一卷《诗经》,替他挡住了穿堂而来的风。
不过须臾,迟铎便得寸进尺地倒了下来,直接枕在裴与驰的膝头。他昨夜在羽林卫站了大半宿的岗,累得狠了,这会儿毫无防备,额上随意覆着一本书挡光,遮去了大半眉眼,只露出高挺的鼻梁与微微抿着的唇。呼吸绵长而安稳,热气透过单薄的衣料,若有似无地扫在裴与驰的腿上。
风过庭院,簌簌作响。不只是香桂,一片粉白的秋海棠花瓣被风裹挟着,不偏不倚,正落在迟铎的唇珠上。
裴与驰垂眸看着,指尖微动,原是想替他拂去花瓣。可指腹触到那点温热时,动作却顿住了。四下无人,唯有风声。平日里总是张牙舞爪的狸奴,此刻毫无防备地枕在他膝头,唇上那瓣秋海棠随着呼吸微微起伏,像是一种无声的邀约。素来克制守礼的三皇子,终究被这一点粉白迷了心。他缓缓俯身,屏住呼吸,隔着那片轻软的花瓣,在那人的唇上极轻、极快地印下一吻。
花瓣微凉,唇意却暖。
一触即分。
裴与驰直起身,面上强自镇定,顺势向后一倚,阖眼假寐。只有那只手,鬼使神差地没有收回,指腹轻轻压在那片花瓣上,隔着一层薄薄的阻隔,在迟铎的唇珠上无意识地摩挲着,在分寸的边缘反复试探。一下,两下。不知是秋风太静,还是耳边的呼吸太沉,不多时,他也真的睡了过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迟铎醒得很慢。意识回笼的第一瞬,先觉到的便是唇上那点异样的触感:温热而微重,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压着。他迷迷糊糊地睁眼,便看见裴与驰那只右手正放在他的唇珠上,指节微曲,姿态已有些逾矩。
迟铎怔了怔,没动。上方那人呼吸平稳,睫毛安静地垂着,显然是睡熟了。他这才抬手,动作极轻地握住那只手腕,将其挪开。花瓣顺势滑落,无声地掉在衣襟上。
没了那点遮挡,两人的距离显得更近了。迟铎坐起身,却没急着叫醒殿下。他盯着裴与驰那张平日里的冷脸看了一会儿。先是数了数那长得过分的睫毛,视线再顺着高挺的鼻梁一路滑下,最后,鬼使神差地落在那双薄唇上。这人平日里嘴毒得很,笑起来也总是带着点凉薄。真有人嘴唇天生就是冷的吗?
这念头一起,便像野草一样疯长。迟铎屏住呼吸,慢慢抬手,指尖颤巍巍地探过去,想要碰一碰那唇角——
后脑忽然一紧。一只手毫无预兆地扣住了他。力道不重,却不容退开。天旋地转。他被猛地拉近,沉香与体温一并压了下来。两人鼻尖几乎撞在一处,呼吸猝不及防地纠缠在一起。
裴与驰睁开了眼。“干嘛。”声音低低的,带着点刚醒的哑。
两人相隔不过毫厘,再近一步,便要唇齿相触。裴与驰垂眼,正对上那双受惊的圆眼。对方睫毛轻颤,唇瓣微张,那副受惊又茫然的模样,像是无意,又像是卖乖。
他没忍住。
这一次,不再是隔着花瓣的偷尝。他低下了头。卖乖的也没躲,眼睛已然下意识闭上。
下一瞬,廊外脚步声骤然响起。裴与驰没有停,迟铎也没有退。在那杂乱逼近的脚步声里,两人的唇,就这样轻轻贴在了一起。尚未来得及分清是风声作响,还是心跳失序,脚步声已在廊外拐了个弯,渐渐远去。
这算不上一个熟练的吻。起初只是相触,像是不小心碰到,又舍不得分开。呼吸贴得太近,温热的气流扑在彼此脸上,两人都愣了一瞬,随即又笨拙地调整角度,想要靠得更近些,却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。唇瓣轻轻摩挲着,生涩而迟疑。裴与驰下意识地偏了偏头,想要含住那片唇;迟铎也跟着学,却只学了个半成,反倒碰到了牙关,碰得一塌糊涂。谁也没退,谁也没真正进,只在这点微末的触感里反复试探。
风从廊间掠过,金粟纷落若雨,落在肩头、发间,香气染上两人交叠的衣襟。那一刻,他们谁也顾不上外头的动静,只觉这一点靠近,已足够叫人手足无措,头皮发麻。
终于,裴与驰微微撤开半分,结束了这个算不上完整的吻。他看着眼前的人,呼吸微乱。原以为这只狸奴下一刻便要炸毛,或是红着脸跳开,却不料,迟铎只是微微一顿。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,有些发愣,随后皱了皱眉,抬眼看向裴与驰,语气竟带了点无辜的认真:
“……你咬到我了。”
话音落地,像是有火星子溅进干草堆,热意“轰”地一声,从迟铎的颈侧漫上来,爬满耳根,红得毫不遮掩,像是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。但他并没起身就跑,只是坐在那里,睫毛轻颤,唇上还带着方才厮磨过的微红。
裴与驰看着他,喉结上下滚了滚。那句到了嘴边的调笑,硬生生卡在喉间,溃不成军。
廊下花瓣仍在落。迟铎抬眼看他,目光湿亮,笨拙得什么都不懂,却偏偏什么都给了。
这一刻,究竟是谁先乱了分寸,已然说不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