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做个吕字(第1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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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日里同席听学,夜里各归朱门。学馆清幽,老学士的诵书声伴着檀板起落,那一遍遍“之乎者也”听得人神思倦怠。迟铎支着下颌,笔杆在指尖转出一道虚影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身侧飘。身侧那人坐姿若松。裴与驰执笔批注,神色清冷,只在翻页的间隙,余光才会极快地扫过迟铎那张百无聊赖的脸。

下了学,宫门重锁,便是天家森严。偏有人不信邪,私下里的往来,全凭那一身少年意气。外人眼里,这是一对臭味相投的纨绔。密探呈上去的折子里,尽是些登不得大雅之堂的琐碎:今日在御园泥地里抱摔,明日为了一只蛐蛐争得面红耳赤。交起手来更是毫无章法,锁喉、绊马、下黑脚,专挑最不体面的招式,全无半点皇子与勋爵的风范。殊不知,那哪是什么打架,那是借着切磋的名义,行着触碰的私心。滚在草地上时,呼吸交错,汗津津的胸膛贴在一起,谁的心跳先乱了一拍,贴得近了,听得一清二楚。

这般不务正业的日子晃悠了月余。夜里,裴与驰常带着他穿行长安。望北楼的酒香、曲江池的夜色,一盏盏灯火照下来,迟铎身上那股塞北入关带来的陌生与疏离,也被一点点冲淡。他渐渐认全了长安的巷弄,也认熟了身侧这人的步子。

很快就到了赴任羽林卫的日子。前一日,麒麟服送到了将军府。裴与驰坐在旁边喝茶,像是在自家一般自在,看着迟铎换上那身新衣。不得不说,这一身赤黑官服一穿,少年原本的清瘦被衬得英挺逼人,腰封一束,宽肩窄腰,带着股凌厉的漂亮。裴与驰放下茶盏,瓷杯磕在桌上“哒”的一声。“明日去羽林卫了,”他明知故问,嘴角噙着点坏,“狸奴怕不怕?”

迟铎正低头整理护腕,闻言手上动作未停,只眉梢微微一挑。下一瞬,原本安分的少年骤然发难,脚下一滑,一记暗腿直取裴与驰下盘,快得只剩残影。裴与驰似早有所料,身形微侧,衣摆在风里划出一道从容的弧度,堪堪避过。

“殿下与其问臣怕不怕,”迟铎稳稳收势,唇角挑起一点嚣张的弧度,“不如先操心操心自己的下盘稳不稳。就羽林卫那些花架子,还不够臣热身的。”

裴与驰看着他那副张牙舞爪的模样,一本正经赞赏道:“吾狸奴,当有利爪。”

次日,校场风劲。迟铎一身麒麟服,虽收了几分塞北的野性,却仍被一众勋贵子弟看轻了去。有人按剑嗤笑,声音不大不小:“听说靖武伯在学馆连经义都背不全,这刀挂在腰间,怕是只能吓唬吓唬廊下的麻雀。”

迟铎解披风的手微顿,想起昨日那句“有利爪”,心头火起,面上却冷得像冰。“吓不吓得住麻雀未可知,”他随手将披风扔给校尉,语带寒霜,“但这一拳下去,足够叫人学会如何闭嘴。”话音未落,人已如离弦之箭。没有花巧招式,全是抱摔、绊腿、贴身下手——日日与裴与驰胡闹练出来的路数,用来收拾这些人,正好。

裴与驰今日特意讨了校场巡查的差事。他立在高台之上,负手而观。看那道黑色身影在人群中腾挪,如入无人之境。尘土飞扬,哀嚎四起。他站在高处,目光始终追随着那道身影,未曾移开半分。心里想着:狸奴果然还是在校场上最精神,平日里在学馆装乖,倒真委屈他了。

待尘土落定,他才缓步踱下石阶。“这就起不来了?”声音清冷,透着股不怒自威的寒意。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片,平阳侯家的小公子捂着乌青的眼眶,正欲叫骂,抬头见是三殿下,气焰顿消,只委屈道:“殿下……靖武伯出手太狠,分明是存了私怨……”迟铎正拍着袖口的灰,闻言眉头一皱,刚欲开口,便被裴与驰一道目光止住。

裴与驰睇视着地上那人,语气淡漠:“私怨?若真有私怨,此刻这校场之上,便不是听尔等哀嚎,而是等内侍来收尸了。”四下死寂。他转过身,一顶大帽子压下来:“羽林卫护的是社稷安危。今日一场切磋,倒叫吾开了眼,十余名世家子弟,竟连一人一招都接不住。传出去,皇家颜面何存?”众人面如土色。“既下盘虚浮,便由吾代父皇立一立规矩。”裴与驰拂袖道,“自明日起,凡今日倒地者,每日加练桩功两个时辰。站不稳,便不必当差了。”

言罢,他似是不经意地看了迟铎一眼,话锋微转:“靖武伯久在塞北,力道不知收敛,虽是切磋,却也失了分寸。若再有人妄言,除加练外,再去大学士处领一桩德行罚抄。”

好一个各打五十大板,生怕迟小将军学业进步,连罚抄都寻个由头给他免了。

处理完众人,裴与驰行至迟铎身侧。目光在他指尖那点因用力过猛而磨破的皮肉上停驻一瞬,随即收回,只低低道了一句:“跟上。”

迟铎跟在后头,小声嘀咕着“殿下好大的官威”,脚下却半步不离。

“狸奴,我让你别丢脸面,”这里没了外人,裴与驰声音里却染了点笑意,“你倒好,收拾几只麻雀也费这般功夫。看来昨夜那顿罚抄,是没长记性。”

迟铎一听便有些炸毛,凑近了压低声音:“你哪只眼睛见我慢了?这麒麟服又沉又累赘,若换了轻甲,早结束了。”

裴与驰未置可否,脚步不停。

迟铎越想越气不过,索性快走两步拦在他身前,强词夺理:“你既嫌我慢,不如你穿上这身皮试试?”

裴与驰这才驻足,垂眸看着眼前这只炸毛的狸奴,慢条斯理道:“那下次若是受罚,挨戒尺的时候,我可就不陪你了。”

这一句,便像捏住了猫的后颈皮。往日里两人闯祸,无论多重,裴与驰总是陪他一同受着。若只留他一人……迟铎气势瞬间弱了下去,竖起的刺也软了。

他站在原地,半晌才低低唤了一声:“……殿下。”

裴与驰没应。

迟铎抿了抿唇,声音更低了些:“是我学艺不精。”

还是没动静。

少年终是别别扭扭地服了软,声音小得像蚊子哼,却带着股执拗:“……我会好生练的。”

裴与驰终于侧过身来。

迟铎盯着他的眼睛,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,小声补了一句:“罚抄也好,戒尺也罢……你得陪我。”

裴与驰忽然抬手。修长的指节曲起,在他挺翘的鼻尖上轻轻一刮,动作极快,如蜻蜓点水:“怎这般会耍赖。”

迟铎当场僵住,脸色一下子红透,几乎与晚霞连成一片。这人总是这样,白日里一句话、一个动作就能叫他心口发紧,偏偏还装作若无其事。迟铎捂着鼻子,看着裴与驰的背影,心跳如雷。这下完了。今夜回去,怕是又要对着窗外月色,辗转难眠了。

此后,日子便如水墨画卷般徐徐铺展。下了早朝便入学馆,偶尔被点名去羽林卫校场操练,或轮值守卫;得空了,便随三殿下出宫,或策马沿城巡夜,或去茶楼听书说史。比起塞北那些单调的风沙与血腥,这样的日子,当真是难得的逍遥。

长安的风雅,也是在这时慢慢撞进眼里的。

一日下学,学馆中几位皇子与勋贵子弟相约去听曲。说是城南新来了位清倌人,抚琴一绝,众人相约去饮酒作诗、接龙行令,只为图个风流雅致。这些是塞北没有的热闹,迟铎听了一耳朵,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,眼神往那边飘了一下。话还没出口,便被人冷冷截了胡。

“他随我有事。”裴与驰站在一旁,负手而立,语气不容商量。邀约的人一愣,见是这位素来不合群的三殿下,当即识趣地笑笑,拱手作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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