伴读(第1页)
那边,塞外的迟将军整夜未曾合眼。
明日便是那小兔崽子面圣的日子。自家的崽子,他最清楚:嘴上没个把门的,天不服地不服;学识算不上渊博,却偏偏耳朵灵得很。含蓄的好话未必听得懂,拐着弯的坏话,却能一瞬就明白。若在殿上被哪位朝堂老狐狸激上一句,当场炸了毛,那才真是要命。想到这里,迟了了翻来覆去,更是睡不着。
而千里之外的长安,将军府内,迟小将军却睡得迷迷糊糊。梦里尽是些不能对外人言说的心思:河灯、捏脸,还有那声低低的“狸奴”。天色放亮时,他才勉强醒来,坐在榻上怔了片刻,耳根还残着点没散尽的热。
直到官服送进来,深色袍服铺展在案,纹样肃整,一下子便将他从梦里拽回了现实。调令与封赏,是一并送到军中的。诏书措辞温和,字字体面:既命迟铎即日入京,伴读三皇子;又翻出他幼年随军时的旧功,论功行赏,封靖武伯,授从五品羽林右郎将。诏中提及其十一岁那年,于塞外追敌斩首,称其少而有勇,宜近君侧,以示嘉奖。
那年塞外设伏,匈奴一名要员突围。几名亲兵护着人硬生生冲出迟家军合围,本以为已是死里逃生,却不想迟铎先一步纵马追出,一箭破空,正中其左臂,将人逼停在阵前。马蹄未歇,他已追至近前,一刀斩下,干脆利落。因年岁尚小,力气不足,副将赶到时,只见那少年立在血泊之中,低着头,双手用力,将刀从敌颈间一点点拔出,血喷溅在脸上,也未曾眨一下眼。
那一战之后,匈奴要员首级送入京中,朝廷震动,却迟迟未下封赏。圣上看完军报,既未斥责,也未嘉许,只命中书将此功如实记入军功册中,封存备查。迟家已是边镇重将,其父手握兵权,官至镇北大将军;深谙帝王之术者,自不会在此时再添一枚砝码。况且此前圣上已网开一面,让幼子留在身侧,而未即刻召入长安为质,已是天大的恩典。于是那份功劳便被压了下来,只在军功册上添了一笔,官籍之中,却始终没有迟铎的名字,静待局势生变,再行启用。
直到今日,塞北因粮而稳,朝堂因权而乱,旧账新账一并翻开。那封被压了多年的军功,终于被取了出来,写进诏书之中,成了最体面的由头。
迟铎这才有了官身。只是官身落在身上,人也必须留在京城;而有了官身之后,与三皇子的来往,反倒需得愈发谨慎。皇子尚未出阁时,结交几位无官无职的世家子弟,饮酒纵马,不过少年意气;可伴读不同,伴读之名列在章程之中,一举一动皆有定例:走得近了,是逾矩;走得远了,又是失职。更何况迟铎身负官身,又是边将独子:皇子可以与无官无职之人结交嬉游,却不能与这位写在官册上的伴读,显得过分亲近。
这道旨意,敲打的从来不止一个人。往返于塞北与长安之间的一封封书信,也尽在其中。
迟铎洗漱更衣。管家老王立在一旁,替他整理衣襟,手上细致,嘴里却没停过。这位老人一路跟着迟家军从塞北到长安,从小看着迟铎长大,如今将军不在身侧,便把那些叮嘱一字不落地替人搬了出来:殿上该如何站,话该怎么回,哪一句能接,哪一句要装作没听见,说得比往日操练还要仔细。絮叨到最后,语气低了下去,忍不住叹了一声:“殿上那些人,嘴上可不会留情。少将军……切记忍一忍。”
迟铎低低应了一声。
宫门口,昨晚那个梦中人已经在等着。
“休息好了?”裴与驰问。
迟铎抬眼望去,一时竟没能回神。玄色朝服在身,裁制贴合,衣料垂顺,暗纹在晨光里若隐若现;玉带束腰,佩饰低垂,举步从容。那点少年人惯有的懒散与漫不经心,像被衣冠一并收起,只余下端肃与威仪,站在那里,便自带三分压人。
……怎么换了件衣裳,也还是这样。
裴与驰察觉到他的目光,偏头看他一眼,语气如常:“怎么?”
“没事。”迟铎答得飞快。话出口才觉耳根微热。
裴与驰看了他一瞬,没拆穿,只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:“走吧。”
迟铎应了一声,跟上去。两人并肩而行,步子不紧不慢,既不刻意疏远,也不故作亲近。那些往返的书信早已被人翻过一遍,全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。此刻若再生分,倒像心虚;不如坦然些,任人看去,也不过是旧识同行。
朝会行至中段,诸事已议过大半。圣上合上折子,目光却未收回,反倒在殿中缓缓一转,落在右侧。
“景恒。”
裴与驰出列,俯身行礼:“儿臣在。”
“你前些日子,常出入将军府?”语气像是随口一提,殿中却无端静了几分。
裴与驰神色未变,只道:“回父皇,靖武伯初入京中,府中诸事未备,儿臣不过命人照看一二。”
“照看一二?”圣上笑了笑,“朕听内务司回禀,将军府修缮得倒是齐整,连旧年漏雨的檐角都一并换了。”
话音落下,清流一派已有几人对视;左相一派却明显提起了精神,目光一齐落向殿中。
裴与驰垂眸:“不敢当,是内务司依例行事。”
圣上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转向另一侧:“靖武伯。”
迟铎出列:“臣在。”
“你可知此事?”
“知。”
“何时知的?”
“入府当日。”
“知是三皇子所为?”
“知。”
三问三答,干脆利落。
圣上看着他,语气依旧温和:“既知是皇子费心,为何不辞?”
迟铎抬手一揖,答得极稳:“府邸本是朝廷所赐,修缮亦在例中。殿下代为过问,臣不敢多言。”
话说得圆滑,挑不出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