伴读(第2页)
圣上却像是兴致正起,忽然笑了一声:“既然你们在边境已有过命之谊,不如索性住得近些。靖武伯入居景桓的偏殿,也好作伴。”
这一句落下,殿中一时无声。右相眉心微动,清流中有人交换了眼神;左相一派的目光更是齐齐落向殿中二人,像是终于等到一处可供咀嚼的口子。
过命之谊,偏殿同居。
这话轻重难定。镇北大将军的独子,与风头正盛的三皇子,不止私交甚笃,还要同居一殿。如何应对,都足以被人反复咀嚼,翻来覆去地做文章。
迟铎抬手行礼:“陛下厚爱,臣不敢当。”
“臣与三殿下确有旧谊,却也正因如此,更不敢坏了章程。”他略一停顿,语气仍旧恭谨,“伴读有制,居处亦有定例。臣既已入官籍,又系边将之子,若居偏殿,恐反生议论。”
圣上看着他,目光在他与裴与驰之间来回走了一遭,忽而笑了:“你倒是替朕把话都说完了。”
他摆了摆手,仿佛方才不过随口一提:“既如此,便仍照旧例。该怎么住,就怎么住。”
裴与驰这才抬手行礼:“父皇明断。”
圣上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,示意朝会继续。
迟铎退回原位,袖中指尖微微收紧,随即又松开。直到此刻,他才真正见识到何为天家威严。雷霆雨露,皆出君口;一句似笑非笑,便能令满殿风向骤变。
他忽然想起裴与驰方才立在殿中的模样:问答进退有度,分寸拿捏得极稳。那点情绪藏得太深,连眉目间都收得恰到好处,叫人挑不出半分错。
原来他……是在这样的地方长大的。
散朝的钟声落下,百官依序退出金殿。裴与驰走在前侧,迟铎跟在他身旁,隔着半步的距离,一路无言。行至宫门外侧,人声渐远,他脚步一缓,正要开口,抚一抚这头一回入朝、初入长安的野狸儿,却被人抢先一步。
“不许唤我狸奴!”声音压得极低,却凶得很,像是忍了一路,终于寻到机会把话掷出来。
裴与驰一怔,随即侧头看他。眼底那点从朝堂带出来的冷意,被这一句冲得干干净净。他唇角轻轻一动,又摇了摇头,像是真觉新鲜。
“稀罕。”他说,“狸奴竟不许人喊狸奴。”
迟铎没忍住瞪了他一眼,这会儿也顾不上周遭若有若无的目光了。
“我跟那种翻着肚皮晒太阳的才不一样。”他声线极轻,却字字咬实。
裴与驰脚步微顿,侧过脸看他,眉梢略挑:“哦?”
“我会打仗,会骑马,会杀人。”迟铎越说越顺,像是把憋着的那口气一并倒了出来,“不翻肚皮,也不让人随便摸。”
裴与驰听到最后一句,终于低低笑出了声。
“可你看我的时候,与它们也无甚分别。”他语声压得极低,慢条斯理,“眼睛瞪得圆圆的,偏要逞凶,心思却半点藏不住,就差把陪我写在脸上。”
话说得轻,人却靠得近。
迟铎脚下一滞,呼吸不由乱了半拍,热意顺着颈侧直往上窜,连耳根都烧得厉害。
“你——”他张了张口,却终究没能把话说全,只得狠狠瞪了裴与驰一眼。
裴与驰却仿佛这才将人看仔细了,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瞬,语气忽而低了下来:“方才……可曾被吓着?”
迟铎一愣。
“殿上诸人,眼神杂了些。”裴与驰道,“头一回,总免不了。”
他略一停顿,又补了一句:“你应对得很好。”
寥寥数语,说得冷淡,却分明是在安抚。
迟铎:“……”
他一时说不出话来,只觉胸口那点原本已平复下去的动静,又悄然乱了节拍。
“也省了我不少心。”裴与驰语调一转,恢复了惯常的冷言冷语,像是嫌弃,又像是勉强认可,“狸奴今日,倒还算争气。”
果然。
迟铎在心底冷哼一声,自己就多余心软。
可那口自上朝起便憋在胸中的气,却不知不觉散了。他沉默片刻,终究没再多说什么,只别过脸去,低声丢下一句:“……不许当着人喊。”语气依旧生硬,却已然退让。
裴与驰应得极快:“待会儿入学馆,狸奴也当这般精神。”
实乃得寸进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