伴读(第3页)
迟铎一时语塞,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:伴读之职,并非虚名,书,是当真要读的。
天气正好,日头暖融融地晒在身上,最宜昏昏欲睡。偏偏大学士今日兴致极佳,一句“之乎者也”接一句“乎之者也”,声调不高,却自有规律,听得人眼皮发沉。
迟铎起初还勉强撑着,腰背挺得笔直,目光却已开始发虚。待一段经义拖得格外绵长,他脑袋一低,险些便要与案几来个照面。
就在这一瞬,一只手稳稳托住了他的额角。
迟铎一怔,还未完全回神,便被那点力道轻轻一推,重新坐直。那只手随即收回,干脆利落,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。
这一点细微动静,却没逃过大学士的眼睛。
“靖武伯。”大学士声音不高,却点名点得极准,“方才所讲,可明白了?”
迟铎张了张口,脑中却是一片空白。阵图兵书他尚可倒背如流,这几句经义,却实在不是他的强项。
大学士眉头一拧,露出几分恨铁不成钢之色,当即转向另一侧:“三殿下,你来答。”
这是他的得意门生。
裴与驰闻言,目光先在迟铎身上略停,随即抬眼,却未作应答。
堂中一静。
大学士:“……”
片刻后,他冷笑一声,合上书卷:“好,好得很。”
结果自然不必多说。凡是没答出来的,皆被请出学馆,左拐入大学士府上开小灶。先是手心挨了几下戒尺,又焚香跪坐蒲团,老老实实诵读数遍文章,末了还被勒令回府罚抄,这才算了事。
雨来得极突然。方才尚只是天色发沉,转眼便是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。檐下已站了不少人,书童来回奔走,一时间乱作一团。
迟铎站在廊外,被淋了个措手不及。他抬头看了眼天,眉头一皱,下一刻,便转身朝池边走去。
“你——”裴与驰刚要开口,人却已停住。
只见迟铎三两步跨到池畔,弯腰一捞,动作干脆利落,先扯下一片硕大的荷叶,嫌不够,又顺手薅了一片。水珠顺着叶脉滚落下来,他抖了抖,往头上一举,动作自然得不能再自然,另一片递到裴与驰面前,颇为仗义。
裴与驰:“……”
他看了看那片荷叶,又抬眼看了看池子,语气微妙:“你从哪儿取的?”
迟铎顺着他的目光一指,理直气壮:“那儿啊。殿下这是忽觉眼花?”
裴与驰沉默了一瞬,才缓声道:“这是大学士的爱物。”
迟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荷叶,又抬头望了望天。雨势非但未歇,反倒愈下愈急,檐外水线已连成一片。
他“哦”了一声,语气十分诚恳:“那你不要是吧?”
说着,便把荷叶往自己这边挪了挪,认真道:“那我一个人遮。”
雨声哗啦啦落下来。
话虽如此,三皇子却没再多言,抬手便从他手里利索地抽走了另一片荷叶,动作快得很,像是怕自己下一刻真就被雨淋清醒了,生出该讲体统的念头。
两人便这样一人一叶,顶着雨往前走。
没走出几步,便正正撞上了人。大学士立在廊下,衣袍整肃,本欲出声唤人避雨,目光一抬,却先落在那两片荷叶上。
他:“……”
视线缓缓下移,又落到池中。那几株他亲手挑选、亲自布置、最为得意的荷株,此刻赫然空出两个极不风雅的缺口,水面微晃,怎么看都扎眼。
大学士一时竟没说出话来。
这荷池,是他耗了无数心血培育的景致。每至采莲时节,还要邀同僚泛舟其上,吟诗饮酒,自诩清雅。虽已近残夏,荷叶尚未尽黄,本还有最后一回风雅可期……
结果诗未吟,酒未温,先被人顺手薅走,当了挡雨之物。
他看了看靖武伯,又看了看三殿下,唇角微动,终究还是把那句“不成体统”咽了回去。
这两位莽夫。
早知如此,这小灶,实在不该开。
廊外那两位,却仿佛浑然不觉。一人一叶,往头上一遮,步子便慢了下来。雨声落在叶面,噼啪作响,像是替人隔开了外头的纷乱。与周遭匆匆躲雨、低头疾走的人群一比,显得闲适得扎眼。府外的侍从们在背后跟得远远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