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伴读(第4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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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才殿上的敲打仿佛仍在耳边,可此刻并肩走着,却谁也没再提起。两人说话,不过是哪处石阶湿滑,哪一段路水浅些,偶尔一句插科打诨,便被雨声轻轻盖过去。你一句我一句,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,听着像少年意气,落不着半点正经。

荷叶上的水顺着叶脉滑落,滴在青石板上,溅起细碎的声响。

若有人远远瞧见,顶多只道他们走得近些;若有人更近些听,听到的也不过是“饿不饿”“冷不冷”“路滑别摔”之类。纵使记在册里,添油加醋也难,既无一句朝政可抓,也无一字抱负可扣,翻来覆去,皆是狐朋狗友的琐碎。

于是这一路落到谁的耳里,都只能是:两位好友雨中同行,闲话家常。

至于回去

迟小将军忽然慢了半步,说肚子饿了。这话说得理直气壮,脚下却半点要转回去的意思也没有。

三皇子侧头看了他一眼,神色不动,只一句:“那便在外头用些。”说完,便顺势改了方向。

落脚的仍是望北楼。

雨脚急,楼下茶客不多,侍从却在门外候得规矩,离得不近不远,恰好听不真、也不至于放肆。

与初次不同。那一回是三殿下不紧不慢地伺候人;今日却轮到迟铎忙得团团转:先抢着解了裴与驰的外氅,又亲手拧干袖口溅湿的水意,转身便去催热茶。递到他手边时,连杯沿都替他拭得干干净净,像怕烫着,又像怕怠慢。

裴与驰端着茶盏,眼皮都没抬:“你这是做什么?”

迟铎答得极快,乖巧得过分:“殿下淋着了。”

裴与驰淡淡“嗯”了一声:“少来。”

迟铎被戳穿也不恼,反倒更殷勤了些,竟真抬手替他捶起背来。那副模样,莫说被唤几声狸奴,便是再多几句冷言冷语,他也能笑着全接下。若非门外还有人候着,他几乎要翻肚皮卖乖给殿下看。

裴与驰终于抬眼,看了他一眼:“说吧,想赖什么。”

迟铎手下一顿,随即把力道放轻,低声道:“今日罚抄……实在抄不动。”

裴与驰嗤了一声:“你在塞外提刀时,也没见你喊累。”

迟铎被噎,偏偏这回不敢炸毛,只得把嗓子放软:“那不一样。那是要命的事;这是活活去半条命,比要命还难熬。”

他顿了顿,又把声音压得更软些:“殿下替我抄几页,好不好?”

裴与驰没立刻应,只垂眸啜了口茶,像是存心晾他一晾。

迟铎便索性豁出去了,指尖轻轻攥住他袖口,晃了晃。动作极小,偏偏赖得理直气壮:“我回去还是会抄的。殿下只替我抄一小段……求求了。”

裴与驰目光落在那只手上,停了停,却并未避开。半晌,才凉凉开口:“再晃,袖子要给你拽断了。”

话是嫌弃,偏偏连把袖口抽回去的意思都没有。

迟铎眼睛一下子亮了,忙道:“两页!不,三页行不行?殿下写得快,字也好看。”

裴与驰不上当:“一共就四页。”

迟铎立刻点头如捣蒜,话也软了:“我知道殿下最好。”

裴与驰“嗯”了一声,像是嫌他聒噪,指尖却终于放下茶盏:“拿来。”

他不说话的时候,迟铎便更乖。忙把纸卷与笔墨摆好,亲手研墨,研得极匀,连笔尖都替他理顺了,双手奉上,规规矩矩,仿佛慢一分,眼前这点恩准便要飞了。

裴与驰接过笔,落下第一字时,语气仍旧冷淡:“下回再敢在学馆打盹,就自己抄完。”

迟铎笑得极乖:“不敢了。”

嘴上应得顺,心里却在腹诽:还不是你……昨夜偏要说些不该说的,害得他一夜都没个清净,今日哪还撑得住那几句“之乎者也”。

他正腹诽着,裴与驰笔下不停,忽然开口:“狸奴,喂我。”

迟铎一怔,耳根立时热了,想瞪他一眼又不敢太凶,只压低声音:“你有手。”

裴与驰不抬眼,只把笔尖一顿,语气变得冷淡:“写着呢。”

迟铎:“……”

他咬着牙把茶盏递过去,动作却轻手轻脚,像怕烫着某人。杯沿凑近时,裴与驰终于抬眼看他一瞬,眸色很淡,却偏偏把人看得心口一跳。

“乖。”他低声道。

迟铎险些把杯子扣他脸上。

三皇子不愧是人中龙凤,落笔不过数行,竟把他的字学了个八九分像。迟铎在旁伺候得牙痒,偏偏心口又热得厉害:这人替他挡下这桩罚抄,竟也能周全至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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