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逢(第1页)
与行军时的快马疾驰不同,这一路入京,前后皆有仪仗随行,马车相伴,行程慢得出奇。
迟铎骑着姣雪还未行出多远,便被内侍请下马来,半是劝哄,半是无奈,将人安进了马车。车轮碾过官道,起伏不平,颠得他骨头都要散了。他靠在车壁上,只觉腰背生疼,索性仰躺着不动。
百无聊赖间,他把那几封早已翻看过无数遍的信又取了出来。
字句熟得不能再熟,却仍能看出些细微变化来。譬如三皇子的字,比初见时稳了许多,收笔更利,锋芒却藏得更深;某一横略重,某一捺偏长,隐约像是写字之人心境有了转折。他一页页看着,竟也不觉枯燥,反倒看得出神。
待到最后一段路,驿站歇过之后,迟铎无论如何也不肯再上马车,只道腰酸背痛,实在无福消受。内侍拗不过他,只得由他重新上马。
马蹄踏入长安城门时,迟铎尚未来得及细看城中景象,街市已先喧哗起来。
街道两侧的人潮不知何时聚拢,有人含笑唤了一声“小将军”,话音未落,果子便接连掷来,落在马鞍旁、衣袖侧,又滚入蹄下,被踏得汁水四溅。花枝与碎叶随之落下,擦肩而过,暑气未散,秋意初生,满街灯影与笑语交织。
这大半年的光景,少年已然换了模样。
身形抽条,肩背舒展,腰线利落,旧日脸上的软肉褪去大半,下颌线条愈发清晰。圆眼仍在,却不再显稚,目光清亮有神,像迎着风雪奔跑的小狼,生气勃勃。立在马背之上,未施脂粉,未借华饰,风尘落在脸上,反添几分英气。
与他一对照,长安的秋景倒显得温软了几分。
长安,长安,意为长久平安。安逸日久,傅粉何郎自不稀奇;稀奇的是这等草原里长大的少年,策马入城,将狼原的风雪与边关的锋意,一并带了进来。
将军少年郎,策马入长安;
一身边塞气,惊动长安人。
迟铎看着四周往车里掷来的果子,和从楼上不断落下的花枝,愣了一下,下意识循着来处看去。
街道两旁的二层小楼,窗子不知何时尽数推开。长安女子倚窗而立,有的以面巾遮面,只露一双弯眼;有的以团扇半掩,目光从扇缘下探出来,正正落在他身上。方才那些花枝,原来尽数出自她们之手。
迟铎沉默了一瞬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,又看了看马背与街道,实在想不出哪里出了差错,只能将这一切归结为长安人过于热情。念头一转,又不免想起初见时的那位三皇子,眉目冷淡,寡言少语,神情里自带一股高傲,与眼前这般热闹,分明不是一路人。
迟铎在心里轻轻哼了一声,便不再多想,收回目光,目不斜视地策马前行。至于身后仍零星落下的花果,一概当作没看见。
不多时,便到了将军府门前。
迟铎原以为,此番入京仓促,府中多半来不及打点,不是人手未齐,便是陈设草草,总归免不了几分狼狈。谁知马才停下,他便觉出不对来:门楣干净,匾额端正,砖瓦齐整,檐角修补得极新。院门前的石阶显然被人细细清扫过,连落叶都不见几片,分明是提前有人费了心思。
迟铎眉梢微动,却未多想,只牵马入府。
脚步方踏进正厅,便看见那位才被他嫌弃“格格不入”的三皇子,正端坐在厅中主位。神色从容,一盏清茶在手,垂眼慢品,仿佛此处并非将军府,而是他自己的殿中。既无出门相迎的意思,也半点没有起身的打算,架子摆得十足。
裴与驰再抬眼时,目光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双眼。
那双眼仍旧圆亮,如从前一般直直望他。只是旧日脸上的软肉褪去大半,下颌线条显出,轮廓收紧,反倒衬得那双眼更大了几分,几近猫眼。
四目相接的一瞬,裴与驰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。他很快敛去情绪,神色依旧,只是捏着茶盏的手,不动声色地收紧了些。
人在看猫,猫也在看人。
裴与驰也变了。
迟铎一眼望去,心中微微一滞。还是那张脸,却在时光里悄然换了模样,眉骨更深,长眉入鬓,高鼻深目,五官线条清晰而锋利。玄衣在身,玉佩垂腰,拇指上的玉扳指添了几分清贵,少年气未褪,矜贵风度却已隐隐成形。
迟铎看得久了。
那双天生桃花眼,本该多情,却被裴与驰生生压着,目光只余清冷,正瞧着他。
迟铎只觉脸上微热,率先移开了视线。几乎同时,裴与驰也垂下了眼。
厅中一时静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