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离(第3页)
迟小将军方才还拍着胸口,说得豪气冲天,如今请出来的阵仗,却着实寒酸。三皇子殿下难得开了回眼界,原来世上真有人能把“请客”二字请得这般清贫。这一顿面,怕是要让迟小将军痛失好几个铜板。
迟铎:“……”
他本想顶回一句“爱吃不吃”,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,只闷声道:“你别小看它。”
他低头搅了搅面,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些:“宫里什么山珍海味没有,唯独这种素面……未必吃得到。”
说到这,他终究还是没忍住,把面往前推了推。那双圆眼睁大看着眼前人,神色异常认真:
“吃了。”
“回头,别只记得长安的。”
话说得很轻,却又不容敷衍。
裴与驰看着他,一时间竟没接话。迟铎就这么望着他,眼也不眨,像是在等一个答复,又像是只要他肯低头吃一口,便什么都满足了。
那模样,乖得过分,仍旧像只狸奴。
只是狸奴尚且能带回长安,迟小将军却不行。
裴与驰没再说话,低头吃了面。面是什么味道,他自己也说不上来,只觉与平日其他吃食并无二致,不好不坏。
待碗空了,却不知怎的,心底忽生一念:怕是旁的,再不能比了。
吃完面,两人又在街市里磨蹭了一阵。说是逛,其实也没个目的,走走停停,摊子一个接一个地看过去,却又说不出究竟看进了什么。
迟小将军走在前头,步子不自觉地放慢了些,眼睛盯着脚下的路,心里却在盘算:这条街,能不能再长一点,恨不得当场替百姓把路再铺出去一段。
三皇子殿下走在一旁,目光落在街边的摊位上,看得很认真,像是在清点铺子有多少、灯火亮不亮,百姓的生意做得好不好,一副忧国忧民、体恤民情的模样。
看起来都很忙,其实谁也没急着走。
直到传令兵来找,两人才带着说不清、道不明的心思回了营。营中火把连成一线,歌舞不歇,酒盏相碰的声响此起彼伏。回京前的践行宴已经开宴。
可若论起最初那一回,情形却全然不同。当初裴与驰北上,名义上是慰军,实则是监军。接风那日,地点甚至都没敢定在军营,双方皆有所防备。席间虽同样有酒有舞,却处处透着谨慎。话说得客气,眼神却防得极紧,你来我往尽是试探,杯盏相碰之间,谁也不敢真醉。
那一夜,谁也没把这位三殿下当成自己人,可如今再看,火光下的热闹却是真真切切的。
不到三个月,裴与驰便住进了军营,与兵同吃同住。操练时下场,行军时同行,军中事务从不越权,却也绝不推诿。
尤其是粮草一事,他既不写折子,也不等批复,只说了一句“等不起”,便亲自去了长衡,硬生生从人手里抢了回来。
吴义与边军积怨多年,命粮屡屡受阻,又常在军镇与长衡县交界处滋事,军中早已不满。那日入席,裴与驰未及动刃,只消两个字,便有人当场伏诛;等吴义真撕破脸,他神色不改,一剑把人连肩钉在柱上,干脆利落。
这等做派,最合边军胃口。那一幕很快被人编成打油诗,在军镇里传开,连稚童都能顺口背上两句。
这一夜的酒,已没人再盯着他的身份,也没人把手按在刃上蓄势待发。有人拍案高声,有人举盏相敬,连素来最桀骜的几名副将,说话时也添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笑。
裴与驰起初仍按着规矩坐了一会儿,说了几句场面话,神色从容,分寸拿得极稳。
没过多久,袖子忽然被人拽了一下。
迟铎靠得很近,低声道了一句“走”,不等裴与驰问明去处,已将人拖着,从侧帐悄然溜了出去。守在外头的亲兵只当两位少年酒意上头,也未多问。
他拉着裴与驰去了马厩,姣雪与玄霜一黑一白,踏出营地,径直往草原深处而去。夜色渐阔,营火与人声被抛在身后,只余虫鸣风动。月在高处,清白如洗。
迟铎在草地上坐下,随手拍了拍身旁。裴与驰立了一瞬,终究还是走过去,在他身侧坐定。
迟铎仰头望月,道:“我早说过,白天天气这样好,晚上月亮准不会差。”
裴与驰随他看去,月光铺在草尖,也映上迟铎的侧脸,少年轮廓在光里分外清楚。
“这么肯定?”他问。
迟铎一副笃定模样,道:“这种事,我不会错。”
心底却暗暗较着劲:今夜若不圆,倒显得这月亮不识趣了。
若在往常,裴与驰少不得要取笑他一句,嫌迟小将军留在塞北大材小用,该去钦天监做个监正才是;可这一回,他只是看了迟铎一眼,并未反驳。
宴席那头的歌声隐约传来,又被夜风吹散。两人并肩坐着,谁也没有提回去。
正赏着月,忽有一物从旁掷来,是个鹿皮缝制的小袋,落在草地上几乎无声,做工细致,一看便知不俗。
迟铎拾起打开,里头是一面护心镜。
“我要回去了,用不上。”裴与驰语气随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