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离(第4页)
迟铎微微蹙眉,道:“你回去的路可不近。”
“无妨。”裴与驰道,“死不了。来时也没带,纯占地方。”
迟铎低头看着那面护心镜,一时没有作声。
裴与驰已将目光移回天际。月色落在他侧脸上,鼻梁挺直,轮廓分明。迟铎顺着看了一眼,目光便未能立时收回。
“看什么?”裴与驰问。
迟铎这才回神,将护心镜重新收回袋中,语气淡淡:“没什么。”
说罢抬头望天,竟真静静赏起月来。夜色澄明,圆月高悬,清辉如水。
他看了片刻,低声道:“今晚月色,倒是真好。”
裴与驰应了一声“嗯”,并未抬头。
月光映在迟铎脸侧,睫影轻覆眼下,夜风掠过时,微微一动,如风过麦浪。
裴与驰便这样看着。
两人并肩而坐,目光时而落在月色上,时而又偏开半寸,却总会不自觉地绕回彼此。那一轮明月,便在这来回之间,被他们看尽。
离别之日,终究还是到了。
三皇子素来不喜排场,也不愿惊动旁人,回程不设仪仗,不要人开道护送,只带着亲卫,除却多出一匹黑马,与来时并无二致,便要启程。
临行前,裴与驰走到迟铎面前,抬手捏了捏他脸颊上尚未褪尽的那点软肉,道了一句:“走了。”
营门前几乎同时静了一瞬。谋士的话噎在喉中,副将下意识绷紧背脊。迟将军心头一跳,脚已往前迈了半步,手也抬起。这刺头向来行事无忌,若一时失了分寸,哪怕只是甩开一下,也足够惹来非议。偏偏此时此刻,三皇子军中声望正盛,又分明并无恶意,这场面,最忌生事。
然而下一刻,迟铎仍立在原地,不躲不避,甚至连肩都未偏,只低低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“路上……小心些。”
周围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掠过一瞬,便各自收回。
裴与驰很快收了手,未再多言,转身上马。亲卫应声而动,马蹄声接连响起,队伍缓缓离营。风卷尘起,转眼遮住来路。
迟铎站在原地,目送那行人远去,自始至终,一次也未见他回头。
方才还算热闹的营前,转眼便空了下来。
他低低骂了一句:走得倒是真利索。
风中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笛音,不成调,却清亮异常,像是随意一吹,又似怕人听不见。隔了片刻,才被渐远的马蹄声吞没。
迟铎微微一怔,随即低低笑了一声,转瞬便敛去。他这才转身离开,同样没有回头。
人来人往,各有归途。
只是自这一日起,他怀中多了一面护心镜;而裴与驰身上,也多了一支骨笛。
昨夜赏月至深,迟铎思来想去,终究还是没能忍住,把那支一直收着的骨笛取了出来。狼的腿骨,边关最不缺的物什。他当初仔细挑了最直的一根,又请军中乐师指点,慢慢雕成。刀口生涩,废过两根,手上也添过伤,只是成品始终算不上精巧,胜在音色干净。但他嫌它不够好,便一直压在箱底,想着哪一日再修一修,总还能更像样些。
可若再迟一步,人便要走了。
递过去时,他只随口道:“路上无聊,吹着解闷。”
裴与驰接过,低头看了看,既未取笑,也未嫌弃,只在骨面上停了停指腹,问“你雕的?”
迟铎应了一声,语气漫不经心:“凑合能响。”
裴与驰便不再多问,将骨笛收进袖中。
两人依旧并肩坐着,看那轮月色渐渐西移,谁也没有起身,仿佛只要月亮尚在天上,便没有什么非走不可的理由。
可月亮终究会落。
迟铎走着走着,耳畔忽然又响起方才那声不成调的笛音。
他低低啧了一声,只道自己的手,果然还是更适合握刀,这般细活,本就不该指望。
至于那支骨笛,落在三皇子手里,也算各得其所;毕竟,三皇子的奏乐水准,实在也登不上什么大雅之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