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离(第1页)
三皇子确实带回了粮草。
几夜查点下来,数目分毫不差,粮车一辆不缺地运进营地,车辙压得地面发实。待裴与驰启程回宫的日子临近,粮草已尽数入册,整整齐齐停在营外。风一吹,空气里都添了股干燥的谷香。
迟铎挑了一辆顺眼的,翻身坐了上去。他把粮袋理直气壮地当作垫子,往后一躺,翘起二郎腿,嘴里叼着一根干草,眯着眼看头顶的蓝天白云,心情难得松快。正躺得舒坦,忽听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他偏头一看,裴与驰不紧不慢走到粮车旁,神色仍是那副冷淡样。
“喂。”迟铎懒懒支起身,朝那人扬了扬下巴,语气里带着点随口的兴致,“我听李老头说,长安有最烈的酒,也有最美的人,可是真的?”
裴与驰没答,只在车旁停了一瞬,目光从他翘着的腿扫过,像是在看一件碍眼的东西。下一刻,他抬手扣住车把,猛地一压。
粮车一晃。
迟铎猝不及防,整个人从车上翻了下来,后背砸进草地里,嘴里的干草也飞了。
“操!”迟铎摔得眼前一黑,翻身坐起,瞪着他,“裴与驰,你发什么疯?!”
直呼名讳,连尊卑都顾不上了。
裴与驰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,像什么都没发生:“我只是提醒你,粮袋不是你的榻。”
迟铎:“……”
他一口气堵在胸口,正要骂回去,裴与驰却低眼看他,神色冷淡:“再说了,长安的美人榻,你也躺不上。”
迟铎愣了愣,随即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,当即炸毛:“谁说我要躺了?!”
“我就是好奇。”他哼了一声,话出口才意识到有些不妥,却已收不回去:“最俊的都在这儿了,长安那‘最美’,到底是什么模样?”
裴与驰原本已要转身,闻言却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指节在车把上收紧,又很快松开,仿佛方才什么也没听见。
依着他方才的神色,此处本不该再有多话,可三皇子终究没有拂袖而去。片刻后,他像是想起什么,语气平淡地开口:“最烈的酒,是上阵酒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至于最美的人,宫里,肯定没有。”
迟铎坐在地上,一时没动。听着他的语气,看着他提到宫里时眉眼间那点掩不住的不虞,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极不合时宜的念头:要不,别回去了。
这念头荒唐得很,连他自己都忍不住想笑。皇子不回京,又能往哪去?
可若能多留几日,似乎也没什么不好。
念头一乱,他索性往草地上一躺,手臂枕在脑后,仰面看天,像是方才那一下把骨头都摔懒了。风吹过来,草叶轻轻扫着衣摆,日头落在眼皮上,暖得人发困。
没过多久,裴与驰果然看不下去,走近两步,低声道:“起来。”
迟铎闭着眼,当作没听见。
裴与驰停了一瞬,俯身伸手去拉他。那只手指节修长,落在腕上时力道不重,却不容他再赖。
迟铎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,顺势一拽。
裴与驰猝不及防,被他拉得失了重心,衣袍一荡,也跌进了草地里。草叶被压得簌簌作响,尘土扬起,又很快被风吹散。
两人肩挨着肩躺在一处,离得极近。迟铎侧过脸,正好撞见裴与驰的侧颜,眉骨利落,鼻梁挺直,轮廓锋利得过分。他在心里轻轻哼了一声,暗道自己果然没看走眼——这样的眉眼,便是放到长安,也该是最俊的。
裴与驰皱眉,像是要骂人,迟铎却抢先一步开口:“属下请三殿下……看风景。”
话说得毕恭毕敬,动作却理直气壮,半点不像在请,倒像是仗着胆子把人扣下。那双圆眼亮得过分,偏还要装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,唇角却不受控地往上翘。
裴与驰看着他,话到嘴边却停住了。眼前人神情灵动,眼圆而亮,唇角微翘,像只狸奴学着装凶,偏偏装得并不十分像。若真有尾巴,此刻怕是早已按捺不住,一下一下拍着地面,明明等得心急,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。
他沉默了片刻,终究没骂出口,只将目光移开,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。
可他也没有起身。
于是两人便这样并肩躺着,任由草叶的清香混着夜风铺开,时辰在头顶一点一点流过去,像是真的只是在看风景。
裴与驰望着天幕,心底却忽然浮起一个念头——长安哪有什么最美的人,若真有,也该在塞北。
风景看够了,两人这才起身。草叶沾在衣摆上,尘土也扑了些在袖口。迟铎草草拍了两下,转头就去拽裴与驰的袖子:“走。”
裴与驰被他拉得一个踉跄,眉心一跳,刚要开口,迟铎却已理直气壮地往前走,像是怕他反悔似的,攥得更紧。
营外不远便是军镇。说是镇子,其实多半是随军扎下的棚屋与土铺,起初冷清得很,只有兵卒来往。可日子久了,随军的妇孺、老人也渐渐聚了过来,挑担的、卖饼的、修补的、熬汤的,叫卖声一阵接一阵,把这片原本只有风沙的地方,硬生生过出了些烟火气。风里不止有草腥与铁锈味,也多了热食的香。迟铎走在前头,兴致高得很,见什么都要停一停,像是要把这塞北的热闹全塞进眼里。裴与驰被他拖着走,嘴上嫌烦,脚步却没慢半分。
街市不大,却热闹得很。摊子挤着摊子,卖的多是些军中用得上的物件:缝补的针线、磨刀的石、热腾腾的饼子与汤。也有些小玩意儿,专哄孩子开心,纸鸢、糖画、彩绳,还有一排排扎得精巧的河灯。
迟铎一眼就看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