粮草(第5页)
迟了了派来的人被他拒绝,是因为人多手杂,底细看不清,不敢用。迟家再是好意,也抵不过人心难测。可眼前这位小将军,与殿下朝夕相处两个月,同吃同住,连殿下心里压着的事,都肯同他说上两句。武秦知道迟铎武艺不差,也知道他心思不坏。可他更清楚:迟铎是迟家独子。殿下若有闪失,再搭上迟铎,边关这摊子便再也压不住了。他硬下心肠,仍要拒绝。可迟铎缠得紧,武秦被磨得烦了,索性从袖中摸出一粒糖丸,递过去,语气冷硬:“去可以,你得先服这个穿肠丸。”
他顿了顿,恐吓道:“想清楚。若你对殿下生出异心,即刻当场毙命。”
迟铎眼睛一亮,连犹豫都没有,张口就问:“真假?有这等好东西,朝廷为何不拿出来用?匈奴那群狗崽子,不早就被毒死了?”
武秦:“……”
他沉默片刻,才硬着头皮接道:“此等秘药,药材极其珍贵。”
迟铎“哦”了一声,抬手就把那丸子一口闷了。
“走吧。”他抹了把嘴角,“给我套衣服。面巾记得拿,就说我咳疾未好,免得冲撞殿下。”
武秦:“…………”
回忆及此,被武秦耍了一把的迟铎默默记下一笔,之后便死活不肯再提细节,想把这桩丢脸事混过去。
可饭都吃了,人也走不了了。
他杵在一旁,看着裴与驰伏案疾书,笔走如飞,像是要把长衡县衙的账本连根刨出来。迟铎本想冷哼一声转身就走,可到底没走成,心里骂归骂,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往那堆册子上瞟。
他终究是不忍,凑近两步,想替他分担些,话还没出口——
裴与驰头也不抬,先淡淡问了一句:“你认得全吗?”
迟铎:“……”
他这一腔“我来帮你”的热血,瞬间凉了半截。
迟小将军当即脸一沉,转身就要拂袖而去。才迈出半步,袖口却被人一把扣住,力道不重,却不容他挣开。这位眼高于顶、嘴毒心冷的三殿下,竟罕见地放低了声,明摆着是在哄人:“是我不对。烦请英勇无双的迟小将军,同我一起。”
迟铎一愣,回过头去。
裴与驰仍坐在案前,眼皮都没抬,神色依旧冷淡,仿佛方才那句软话不是出自他口。可那只手却攥得牢,半点不松,像是怕人真走了。
迟铎喉头滚了滚,终究没能甩开。他“哼”了一声,算是给自己留了台阶,他气可还没顺呢。可偏偏耳尖先红了,红得明目张胆。。
别扭了没一会儿,两位少年又凑到了一处,并排坐着,一页页翻着账本。查着查着,蜡烛渐渐昏暗,烛芯该剪了。裴与驰抬手要去取剪子,偏头一看,却发现迟铎不知何时侧趴在桌沿上,竟熬睡着了。
醒着的迟小将军总爱刻意把那天生上扬的嘴角往下压,装出一副凶相,好让自己看起来更威风。可一旦睡着,那点威风便散了个干净,唇角松开,微微嘟着,又不自觉往上翘。像刚蒸好的白面馒头,软得让人想试试看是不是一戳就塌;又像一枚糯团子,裹着甜意,乖得让人下不去手欺负。
他睫毛很长,覆在白皙的脸上,轻轻投下一层阴影,把那双平日里亮得过分的圆眼遮得严严实实。呼吸也放得极轻,鼻息擦过袖口,安静乖巧得不像话。
三殿下原本是要剪烛芯的,手都抬起来了,却又停在半空。昏暗的烛光里,他看了迟铎一会儿,什么也没说,只将外袍解下,轻轻覆在那人肩背上。
等迟铎惊醒的时候,天色已经发白。案上的蜡烛烧到尽头,烛泪堆成一圈,火苗细得像一根线,随时都要灭。他猛地直起身,肩上有什么东西滑了一下。迟铎低头,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外袍。料子极好,带着淡淡的沉香气,熟悉得很,是裴与驰的。
他指尖一顿,心口莫名一跳。
而那人就在他身侧,靠着桌沿睡得很安稳。许是熬得太晚,困得狠了,眉眼间那点冷意淡了些,反倒把他本来的英挺俊朗显了出来。将明未明的天光落在他脸上,勾得鼻梁更挺,眉骨更利。
迟铎想起他平日里总抿着嘴,一副“别来惹我”的冷样,锋芒压得太盛,倒叫人不敢细看。可如今闭着眼,冷意收起,只剩英气逼人,叫人移不开眼。
迟铎看得一时出了神。他低头看了眼外袍,又看回那张脸,耳尖不争气地热了热,连呼吸都放轻了,生怕把人吵醒。偏偏这时,一阵风从门缝里钻了进来,烛火细细一晃。迟铎这才察觉门没关严,冷气正往里灌。
他心里一紧,顾不得别的,急急忙忙把那件外袍拢回裴与驰身上。披好后,又蹑手蹑脚走到门边,把门仔细合上,连门闩都压稳了,才松了口气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回过神来,他到底在紧张什么?真是多余担心!
可偏偏心却不听话,跳得厉害,像是要从胸口撞出来。
他背后的桌上,三殿下也没好到哪去。
某人惊醒时动静不算小,裴与驰其实也没睡沉。刚合眼没多久,便被那一阵手忙脚乱惊得眼皮轻轻一颤。他原本想照例讥讽一句“迟小将军笨手笨脚”,可话还没出口,便察觉一道目光直直落在自己脸上——盯得太认真,太近,近得叫人无处可躲。裴与驰喉头一滞,到了嘴边的冷话硬生生咽了回去。下一瞬,他索性把眼皮压得更低,呼吸放得更稳,装得比方才还像睡着。
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
直到迟铎蹑手蹑脚披上衣服,又急急忙忙去关门。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时,他几乎是下意识把外袍拢回裴与驰身上,动作轻得很,像怕惊着人。门闩“咔哒”一声压稳,冷气被挡在外头,屋里重新暖下来。
裴与驰分明还闭着眼,呼吸却乱了一瞬。心里那点方才被盯出来的热意,又被这一连串“怕他着凉”的小动作,硬生生添了一把柴火。
这趟监军差事当真棘手,偏偏还遇上个更棘手的人。
他心里冷哼一声,却还是老老实实装睡,生怕自己露了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