粮草(第3页)
他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。刘县丞原本只是个读书人。寒窗多年,好不容易考了个进士,本想着在地方做个清清白白的小官,安稳过日子。被分到长衡后,老老实实坐着县丞的位置,按章办事,从不多嘴。县令与主簿在外如何张扬,他不是不知道,只是不敢管,也管不了。他家里一穷二白,俸禄微薄,日子紧得很,平日里还要替人誊写字帖贴补家用。他既没有靠山,也没有门路,更不懂这些官场里盘根错节的弯弯绕绕。在县衙里,他不过是个被叫来凑数的。吴义从没把他当回事,遇事也从不与他商量。主簿掌账,县令拍板,他这个县丞,连账目都摸不到边。
可偏偏,事情闹到这个地步,活下来的,只有他。
刘县丞嘴唇发白,喉咙滚了几滚,才勉强挤出声音。“下、下官……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吴义无恶不作不假,可这位三殿下,也绝不是好相与的。年纪尚轻,却敢当场动手。此刻被钉在木柱上、生死不明的县令,便是最好的证据。
裴与驰看他六神无主,抖若筛糠,判断他确实未曾深度参与,便没再逼迫,只将话头转回正事。“吴义,其罪有五。”刘县丞猛地一震,下意识抬头。
“其一,私扣朝廷粮草,滞留不发,致边军断粮,军心不稳。”
“其二,勾结粮商,囤积居奇,意图转卖牟利,坐视军中饥馑。”
“其三,”擅自豢养私兵,设伏于官署之内,形同割据。”
“其四,”纵容属官贪墨账目,主簿代管粮账,造假牟利,拒不交代实情。”
“其五——”裴与驰顿了顿,目光扫过席间倒地之人,语气愈发冷淡,“辱骂边军,蔑视军功,以军士性命为交易之物。”
话音落下,酒楼里安静得可怕。
“以上诸条,桩桩件件,皆有在场人证,亦可清点仓账、搜查暗门佐证。”
裴与驰这才看向刘县丞:“你记清楚了,按实写,一条不许漏。即刻封存长衡仓廪,点清粮数,调兵护送,一并呈报兵部、户部与御史台。”
他说完,语气极轻,却不容置喙,“这是你唯一能活下来的路。”
迟铎原本低着头,装作亲卫,一直没开口。直到听到这里,他眉目微微一动,目光越过席间狼藉,落在角落里那群缩成一团的幼女身上。她们年纪尚小,衣衫单薄,脸上还残留着惊惧未散的神色,有人死死攥着衣角,有人连抬头都不敢。
他张了张口,似乎想说什么。
裴与驰已先一步开口:“这群私兵全身扒净,逐一审问来路,谁供养,谁调派,一条一条查清。”
语气冷硬,没有半分犹豫,随后,他的视线转向那些女孩。“至于她们。”裴与驰停了一瞬。“逐一核查奴籍,涉案所得,一律作废。一个对一个,去掉奴籍。登记造册,暂由县衙收管。编入良籍,交由地方妇孺所安置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不得再入乐籍。”
话音落下,席间无人敢应声迟疑。迟铎站在一旁,听到这里,眼神轻轻动了一下,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默默收回了视线。
等一切安排妥当,酒楼被封,人证、账册、私兵尽数押走,裴与驰几乎没停歇,便直返县衙。查账、清库、点粮。一桩接一桩,容不得喘气。县衙里灯火通明,原本油水十足的地方,此刻却人人噤声。衙役们低头来往,脚步放得极轻,生怕惹眼。
迟铎混在人群里,见正事已定,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该趁乱退下。他脚步悄悄一挪,刚要往门口靠——
“站住。”
声音不高,也没点名道姓。可某个心虚的,当场就停了。迟铎脚下一顿,背脊不自觉挺直,慢慢转过身来。
裴与驰正低头翻着账册,连眼皮都没抬:“你来干嘛的?”
问得十分不客气。
迟铎一噎,这一问,要搁在旁人身上,早该跪下请罪了。可偏偏这两个月来,两人几乎是天天混在一处。起初是借着迟铎毒伤未痊愈这个名头,被迟将军一句“年岁相仿,好有个照应”,毫不留情地“发配”来陪三皇子。说是照应,实则陪护,生怕这位殿下在军营里出什么差池。
后来便是你一句我一句,谁也不让谁,斗嘴斗到连旁边的人都懒得劝。再后来,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变成了切磋。从拳脚到兵刃,从清晨打到日头偏西。输的人请酒,赢的人嫌对方出手太慢。一开始还都是正经路数,抱着真要分个高下的心思,后来便彻底歪了:耍赖、绊腿、锁喉,什么招都往上使。
小将军不像小将军,皇子殿下也不像皇子殿下。
有一回,两人滚进草地里,迟铎被裴与驰牢牢压住,怎么挣都挣不开,最后实在没辙,抬手拍地:“行行行,你赢。”认输的相当干脆。等两人起身拍灰的时候,迟铎一点不觉得丢脸,反倒理直气壮:“那等下你请,我要望月楼的荷花酥。”
裴与驰:“?”
还没等三皇子开口讥他一句“哪来的耍赖鬼”,迟铎已经先动了。他极其大不敬地用肩膀撞了裴与驰一下。自从混熟之后,被压在身下都是常事,碰下肩又算得了什么。
“我有样东西给你看。”迟铎语气刻意压低,说得神神秘秘,话音未落,已经转身拉着人往马厩去。马厩里拴着一匹黑马。通体油亮,筋骨匀称,四蹄稳稳踏地,不躁不动,却自带一股野性。一眼便知不是寻常坐骑,显然是精心挑选出来的。
“怎么样?”迟铎下巴一抬,语气里带着点得意,“够不够你回宫前一直请我?”
裴与驰看了那马一眼,又看了迟铎一眼,没有立刻说话。
迟铎却已经自顾自往下说了:“你要是带不回去,我给你养着。等你哪天再来,还是你的。”他顺手拍了拍马颈,语气十分仗义,“够意思吧?”
那一刻,他是真的没想太多。只觉得这位从宫里来的殿下顺眼、合拍,有好东西,就该第一时间拿出来给他看看,他需要便拿走。
所以回到现在,面对三殿下的疑问。
“凑个热闹罢了。”迟铎给了个回答,语气轻描淡写,目光却偏偏看天看地,就是不看眼前人。
裴与驰看了他一眼,也没打算深究。正这时,武秦提着一个食盒进来。盒盖一掀,热气与香气一并涌出,荷花酥与油酥鸭摆得齐整。裴与驰已将视线重新落回册子上,只淡淡丢下一个字。“吃。”语气理所当然,半点商量的意思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