粮草(第2页)
跟着裴与驰一同入席的亲卫中,有一人戴着面巾,站在稍后的位置。他原本抱臂不动,此刻却没忍住,低低“啧”了一声,声音极轻,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。
裴与驰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吴义。吴义在官场打滚多年,见惯了官威、套熟了人心,可此刻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,后颈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渗出了一层汗。那不是寻常的威压,是皇室血脉自带的东西。哪怕年纪尚轻,哪怕羽翼未丰,但目光依旧叫人不敢直视。
吴义终于有些坐不住了。他移开视线,借着整衣的动作,朝一旁使了个眼色。主簿会意,抬手轻轻拍了两下。下一瞬,几名衙役抬着一个箱子进来,落地时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箱盖掀开,金锭码得齐整,分量不低。吴义这才重新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自以为周到的体贴:“殿下一路辛劳,下官不敢怠慢。”
他叔父吴嵩久居京中,对宫里的规矩再清楚不过。皇子在外看着风光,实则用度受限,私财被看得极紧。圣上倡简朴,名声在外,可真正能随意支配的银钱,反倒不多。
这一箱金子,便是他们的诚意,也是他们的试探。粮草滞留长衡,账目自可慢慢核;边军缺粮,也总能找得到说辞。只要三殿下肯点头,这批粮便可“顺理成章”地压着,他们囤货在手,转手一卖,无论是粮商,还是草原那头,自有一条发财的路。至于边军的死活,从来不在他们的账本上。要也可以,拿钱来买,价高者得。
“你方才说,”他语气平静,“粮草滞留,是因路况与账目?”
吴义一怔,下意识点头,他以为三皇子这是听进去了。只要顺着台阶把话圆回来,再装模作样告个罪,这事便能拖过去。粮在手里,人还在边关,总有转圜的余地。
念头刚起,话还未出口。
裴与驰已侧过头。
“武秦。”
只两个字。
武秦与另一名亲卫同时上前,动作干净利落。刀光一闪,快得几乎没有声响。等众人反应过来,主簿已被一刀封喉,喉间血线迸开,溅在箱角上,温热地往下淌。
席间骤然死寂。舞女僵在原地,连呼吸都忘了;衙役的手停在半空,谁也不敢动。
裴与驰的目光重新落回吴义身上。
“账目的事,已经解决了。”他语气冷漠,像是在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。
他微微偏头,声音不高,却压得人背脊发寒:“那路况呢?吴县令还有什么说法?”
吴义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彻底惊住。温热的血几乎是迎面喷上来的,溅在他脸上,顺着鬓角往下淌,有腥咸的液体滑进嘴里。他愣了一瞬才意识到那是什么,喉咙猛地一紧,胃里翻涌上来,当场干呕出声。他踉跄着后退半步,脸色煞白,袖口胡乱去擦,却越擦越脏。直到这时,他才真正明白:这位三皇子,不只是眼神像那位,连行事也像那位,难怪太子这些年无法安眠。
吴义的眼神骤然变了。惊惧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被逼到绝路的狠意。他猛地抬手,几乎是下意识地做了个手势,动作又快又急。下一瞬,包厢一侧的屏风后传来轻微的响动,暗门被推开。一群黑面人鱼贯而出,动作整齐,步伐沉稳,显然早已埋伏多时。他们迅速散开,将裴与驰围在当中,刀剑出鞘,寒光逼人。
气氛在瞬间绷紧。原本还在席间的舞女早已吓得缩到角落,连尖叫都不敢发出。酒楼外的喧闹仿佛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,只剩下兵刃摩擦时低低的声响。吴义站在包围之外,胸口剧烈起伏,脸上的血迹尚未擦净,混着冷汗,狼狈不堪。他的声音因惊魂未定而发颤,却仍强撑着开口:“殿下……”他勉强扯出一个笑,“本来是想和气生财的。走到这一步,也是您逼我的。”
裴与驰动也没动:“吴县令,你是承认背着朝廷豢养私兵了?”
吴义脸色一僵,随即冷笑了一声,索性不再遮掩:“殿下说得严重了,这块地界本就蛮荒。来往之人又杂又狠,真要出了事,朝廷那边拍马也赶不上。下官不防身,只怕尸体凉了,都没人来收。”
他往前半步,声音低了下来,却更显阴沉:“三皇子,这也不是我一人的主意。我不过是个九品芝麻官,被贬到这鬼地方,想着能有碗热粥过活便算不错了。”
他抬了抬下巴,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:“可上头不许啊。钱和粮,是大事,我也只是替上头把这两样东西守着罢了”
“至于那些丘八——”他嗤了一声,“给他们吃饱了,又能如何?这么多年了,不也没见打赢过几场仗。而且,他们不还能吃匈奴肉吗。”
话音落下,站在裴与驰身后的那位遮面亲卫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手已按上刀柄,几乎要上前一步。
可还未等他动作,一道冷光已先一步破空而出。
玄铁剑出鞘。
裴与驰单手开剑,动作极快,毫无花哨。剑锋一送,直指吴义,甚至不给人反应的余地。吴义只来得及瞪大眼,避无可避。剑气逼近,整个人被生生逼得往后踉跄,脚下失了力道。下一瞬,利刃贯入左肩,将他连人带肩,狠狠钉在身后的木柱上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木屑飞溅,鲜血顺着剑身淌下,染红了衣襟。吴义张着嘴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,只剩下剧烈的喘息和因疼痛而不受控制的颤抖。
裴与驰站在原地,神色没有半分波动,他环视四周,下令:“吴县令认罪,陈主簿伏诛。其余人,全部活捉。”
话音尚未完全落地,一道寒光又破空而出。飞刀疾射而去,角度刁钻,力道精准。一个早已察觉不对、正欲从侧门遁走的人还没迈出第二步,手掌便被飞刀生生钉在门框上。惨叫声骤然炸开,那人重重摔倒在地,挣扎着想爬,却只换来更剧烈的痛呼。
裴与驰回头。
迟铎不知道什么时候混入队伍中。方才那一句“丘八”,显然戳中了这位小将军。他手腕一翻,飞刀已重新入掌,动作干净利落,连余光都没多给地上那人一个。
下一瞬,他已动了。身形掠出,快得几乎看不清。桌椅被踢翻,兵刃撞击声接连响起。迟铎出手毫不留情,却又精准得可怕,不致命,却让人瞬间失去行动能力。手腕、膝弯、肩颈,每一次落点都像是早已算好。不过片刻,原本还气势汹汹的黑面人便倒了一地,或被压制在地,或被缴械按倒,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。酒楼内重新安静下来。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,和木柱上吴义因失血而愈发急促的呼吸。
迟铎站直身子,抬手抹去溅到脸侧的一点血迹,这才退回裴与驰身侧。他这才发觉自己面巾不知何时丢了,便冲裴与驰讪讪一笑。
裴与驰看了他一眼,没追究,等武秦他们把桌上那群人捆好后,裴与驰的目光越过吴义,落在一旁被按住的那人身上。
“刘县丞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叫人背脊发凉,“现在这里归你管,你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了吗?”
刘县丞整个人一抖。裤脚下方,很快洇开一片深色水迹。他几乎是下意识想跪,却被亲卫按着肩膀动弹不得,只能站在原地发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