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铁剑(第2页)
亲卫应声退下。帐中安静下来,裴与驰指腹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,思绪却已转了几转。亲卫带回来的消息不多,却足够刺眼:酒肆老板一家老小,一夜之间尽数消失,踪迹无处可寻。
酒肆遇伏,绝非偶然。行程本就隐秘,能让匈奴提前设伏,必然是消息先一步泄露,对方有备而来,甚至算准了他的去处。
泄露从何而来?
若是边关这头……
迟家?
这个念头只在心中掠过,便被他自己按了下去。迟家若真有异心,事情便不会止于一场伏击。钦差尚未在边地站稳脚跟便横遭不测,等同火烧圣旨,这样的事一旦做了,便再无回头路,迟家不至于如此冒进。更何况,昨夜迟铎救他时的情形,实在不像是苦肉之计。那般险境,生死只在顷刻之间,稍有差池,便是两条命一并交代。迟铎又是迟家独子,虎毒尚且不食子,迟将军更不可能拿这一脉去赌。
若非迟家,那便只能是京中。
有人不欲他回京,甚至不惜与匈奴勾连,借敌手之力,置他于死地。更甚者,这种勾连并非临时起意,而是早已有之,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,将他送入敌营。
念头至此,裴与驰的神色终于沉了下来。
若真如此,迟家多年镇守边关,却始终未能彻底平定匈奴之患,便不只是“将在外有所不受”的缘故了。朝堂之争,恐怕早已越过宫墙,悄然蔓延到了这片边境。
迟家军,真就是铁板一块么?
裴与驰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神色却并未因此变得凝重。这样的局面,于他而言,反倒算不上坏事。人既已在军营,明枪暗箭便避不开,牛鬼蛇神迟早要露面,与其处处设防,不如索性看个清楚。
他心里有数。这里未必比城中安全。帐外刀兵在侧,夜里巡防频繁,真要有人动手,反倒更近、更快。可也正因如此,藏着的东西,才更容易现形。
他向来不惧这些。
宫墙之内待得久了,规矩层层,刀剑束之高阁,一身武艺学来,却无处施展。如今边关风高浪急,局势明晃晃地摆在眼前,倒像是特意替他铺好的场子。
正好。
许久未曾真正动手,昨夜权当热了热身。既然戏已开场,便该有几分看头才是。
至少,也该是迟小将军那样的。
尊贵的三殿下想瞌睡,正好遇上了枕头。入夜不久,帐外果然有了动静。
一道身影贴着暗处掠过,脚步极轻,落地无声,若是寻常人,多半只会当作夜猫走动,听过便算。那人靠得近了些,呼吸被刻意压低,手伸向帐帘。下一瞬,帐口刚被挑开一道缝,寒光骤起,一柄剑横陈在刺客喉前,贴得极近,只需稍微一歪,便能割断喉骨。对方身形猛地一僵,动作停在半空,连呼吸都不敢再重上一分,双手缓缓抬起。
“是你?”
裴与驰看清来人,眉峰微挑,顺手将剑收了回去。
帐外的人也愣了一下,随即掀帘钻了进来,动作熟门熟路,脚下半点不虚,像是前一晚压根没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。迟铎手里还拎着个油纸包,热气隔着纸都能透出来,香味先一步钻进帐里。
“路上正好巡了一圈。”他低声道,把东西往桌上一放,“想着你这儿大概有热闹,就顺道过来看看。”
话一出口,他自己先顿了顿,像是才意识到说漏了嘴,立刻补了一句:“顺便……给三殿下您送点吃的。”
裴与驰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眼那包东西,没有立刻去接。迟铎却已经凑了过来,一副献宝的模样:“三殿下晚间没吃饱吧?府上的老王做菜实在不成,年岁一大,不是手一抖倒翻盐罐,便是索性忘了放。这个不一样,我特意绕去食肆买的油酥鸭。”
“夜里吃得太饱,反应会慢。”裴与驰淡声回绝,又顺带提醒了一句,“迟小将军这个习惯,也该改改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在迟铎身上停了一瞬,“否则,也不至于连箭到眼前,都没能第一时间避开。”
迟铎一口气卡在喉咙里,半晌没接上来。
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嘴损的人。本还惦记着给救命恩人改善伙食,念头还没落地,便被一句话堵了回来。他心里冷哼了一声,只觉自己这点好心,实在多余。
可这些话终究没出口,出口的,却是他早就憋在心里的一件小事。
“喂。”他忽然喊了一声,先前那点恭敬不知何时散了个干净,抬眼看向裴与驰,语气生硬得很,“卑职姓迟,名铎。”
顿了顿,又接了一句:“三殿下,能不能别一口一个‘迟小将军’地叫?”
在山洞里他便已见缝插针地自报过姓名,这位三皇子武艺不俗,心思也深,情报更是不缺,不可能不知道他是谁。可偏偏不肯叫名,只慢条斯理地唤一句“迟小将军”,听着客气,落在耳中却怎么都不痛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