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铁剑(第1页)
迟铎再次醒来时,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花梁雕花。梁木纹路清晰,漆色未褪,帐顶垂下的流苏一动不动,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,混着他自己屋中惯用的熏香。
这是他的房间。
他心里很清楚,可在彻底清醒之前,脑中还是掠过一个念头,那些血腥、夜奔、马蹄与风声,会不会只是高烧里做的一场梦。
迟铎动了动指尖,缓慢地吸了一口气,又吐出来。胸腔随之起伏,不再有撕裂般的疼,只剩肩臂仍旧发胀,却已不是那种剜肉蚀骨的痛。
门被推开,一名小厮端着药碗进来,看见他睁着眼,愣了一下,随即脸色一喜,几乎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:“少爷醒了?”
迟铎“嗯”了一声,嗓子干得发疼。
小厮快步走到床前,把药碗放下,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,动作熟练,显然已经不是头一回:“烧是退了,可军医说还得静养,不能逞强。老将军方才还来过一趟,见您没醒,又去前帐了。”
迟铎闭了下眼,心里便有了数。
果然不是梦。
“三皇子呢?”
他开口时声音还有些发虚,一张口,问的却是裴与驰的安危。
纵马逃出的后半段路途早已记不真切,只剩冷风扑面、马蹄杂乱的零碎印象。缰绳在掌下收紧又放松,几乎全凭本能。那一路,他是硬撑着把人带回来的。
迟铎心里却清楚得很。那一夜若是真倒下的是三皇子,牵着的便绝不只是他们二人这一场生死。皇子殒命边关,迟家首当其冲,迟家军更难脱干系,纵有再多的血与功,也未必填得平这桩祸事。
更何况,那个人在危急关头,已经不止一次把他从死地里拽了回来。
“殿下如今住在军营。”
迟铎微微一怔。
这事说来,并不简单。昨夜迟老将军连夜调人,将自己原本的房间收拾出来,原想着暂且安置三皇子一行。城中酒肆已然出事,三皇子遭人伏击,被擒入敌营,纵然后来幸运脱身,也断不敢再把这尊大佛送回去。
可被军师劝下来,将人留在将军府,又实在不妥。三皇子名义上是带着粮草慰军,实则身负监军之责,尚方宝剑在身,代表的便是天子耳目。若迟家表现得太过热络,外头看去,难免要生出别样心思。尤其是皇上会怎么想?是否会疑迟家与沈家暗中勾连,早有勤王之意?
可偏偏,三皇子又救了迟铎一命。边关艰苦,军营清寒,将人往那样的地方一送,迟老将军心里又实在过不去。
正当众人权衡再三之际,三皇子却是自己开了口,不必府中安置,也不回城内酒肆,只在军营暂住。
话说得平静,态度却不容置喙,反倒把所有为难一并压了回去。
迟铎不由想起初见裴与驰时的模样。
锦袍在身,虽破损沾血,却一眼便看得出是上好的丝绸料子,说话行事也透着股不大把人放在眼里的劲儿。分明是养尊处优惯了的人,平日里在宫中,怕是地龙不熄、香薰不断,连夜风都有人替他挡着。真要拿民间来比,大概就是世家深宅里被捧着长大的公子哥。
这样的人,丢到军营里来,能行么?
迟铎心里啧了一声。
帐篷漏风,夜里冷得要命,饭是糙的,水是凉的。就算是他父亲的帐中,也不过多铺了张虎皮,添了个火炉,再没别的讲究。那位三皇子若是半夜被冻醒,会不会暗骂自己接了个苦差事。
想到这里,迟铎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因为他发现,自己竟想象不出裴与驰那张脸叫苦连天的模样。
饭菜的香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病势一退,胃口立刻醒了过来,腹中空得发紧,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,自己已经许久未曾正经吃过一顿热食。
而另一边,被他在心里“污蔑”了半天会叫苦连天的三皇子,此刻正坐在军营的帐篷中,接见随行亲卫。
“回来了?”
帐中陈设极简。一张行军床,一张木桌,两把椅子,已将地方占得差不多,多添一件,便得有人站着。军师送来的文房四宝,被原样退了回去;迟老将军特意命人送来的虎皮,也被三皇子挡在帐外,连个多余的说辞都没有。
桌上的饭菜还未撤下。是迟府特意开的小灶,为的是图个稳妥,也顺带改善伙食。比起军中常见的清粥面饼,这一桌已算得上丰盛,有肉有菜,热气尚存。只是边地苦寒,物资有限,这样的饭食,放在军中已属难得,若拿去与皇宫相比,却实在算不上什么。
裴与驰坐在那里,袖口挽起,神色如常,仿佛并未觉得有何不妥。亲卫回禀完事情,目光在那张桌子上略停了一瞬,又很快收回,低声问道:“殿下可还吃得惯?”裴与驰抬眼看了他一眼,语气平淡:“够了。”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不必再费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