喂药(第3页)
老医一怔,下意识侧身避了避,连声道不敢。
迟铎站在一旁,看得一愣。方才踹门闯宅、半夜“请”人出诊的是这位;此刻拱手道谢、礼数周全的,还是这位。
裴与驰却已收起礼数,将草药妥帖收好,转身看向迟铎,语气重新变得干脆:“走还是抱?”
迟铎没接话。他直接翻身下榻,俯身穿靴。动作起得略急,脚下有一瞬不稳,却很快被他自己压了下去。再抬头时,步伐已然利落,站姿笔直,仿佛方才那点虚弱从未存在过。
“走。”
话音落下,他已率先推门而出。
天色已亮,阴云低垂,厚雾弥漫,将远处的视线尽数吞没。断断续续的马蹄声自街巷深处传来。迟铎走在前头,裴与驰落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。出了医馆没多远,迟铎便察觉到裴与驰在看他。他没有回头,只在拐进巷口时顺手扶了下墙,借力转身。动作极轻,快得几乎不露痕迹。
“还能撑多久?”裴与驰忽然开口。
“到出城。”迟铎答得很快,又补了一句,“放心。”
裴与驰脚步未停,只淡淡应了一声。
街口忽然传来人声。两人几乎同时贴进阴影里。几名匈奴骑兵自巷外疾驰而过,马蹄踏地声沉重而急,显然是被引去了别处,又折返回来搜人。待马蹄声远去,两人才重新迈步。
出城的路不算远。为避开主道,他们穿行坊间小巷,翻过低矮土墙,又趁着早市尚未开张,从后门溜进马厩。白马立在最里侧。见到迟铎,耳朵立刻竖起,鼻息轻喷,蹄子不安分地踏了踏。迟铎伸手按在它颈侧,低声道:“安静。”
姣雪低低嘶鸣一声,随即前蹄踏出,马身很快提速。
城门近在眼前。
风声扑面而来。迟铎收紧缰绳,背脊在疾驰中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。那点毒性并未彻底散去,只是被他强行压住。
下一刻,一只手覆了上来。
裴与驰自后扣住他的腰,力道不重,却恰到好处,牢牢地稳住了迟铎的身体。
“别逞强。”他说。
迟铎没有挣开,裴与驰的手仍扣在他腰侧,力道未变。两位少年在马背上紧贴而坐,随马势起伏,谁也没有再挪开。昨夜同样是一骑,却各自绷着力道,一个控马,一个撑着自己,贴得近,却分得清。
此刻却不同了。
至少,对迟铎他自己来说,抛开家族、立场与那些尚未落子的事不谈,这一程,他是愿意把命押在这位三皇子身上的。
两人一马疾驰而行。雾气低垂,天地混沌,视野尽失。身后马蹄声时断时续,始终追不上来。追兵几次合围未成,反被雾气扰乱阵形,只得在原地兜转。
直到熟悉的营火在雾中亮起。迟家的营地,近在眼前。这一口气,迟铎撑得太久,刚过界碑,他握着缰绳的手便再没了力气,指节一松,整个人顺着马背往前栽去。裴与驰反应极快,几乎是在他失力的瞬间,便伸手将人揽了回来。马尚未停稳,他已翻身而下,一步踏实,顺势把人稳稳接进怀里。动作干脆利落,没有半点犹豫。
守在营门前的亲兵最先看清来人,愣了一瞬,随即高声通报。营中火把齐亮,迟将军已披甲而出,脚步极快。
他看到的,是一身夜行服的三皇子,三皇子怀里,抱着同样一身夜行服、意识不清的儿子。那向来天不怕地不怕、敢瞒着他单骑闯敌营的刺头,此刻安静得出奇,头垂在对方肩侧,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。
营门前一瞬死寂。
副将、谋士、亲兵,全都噤了声,一时间竟无人敢动。不清楚是该跪地请罪,还是该上前迎驾?是先恭贺三皇子平安归来,还是先去看自家小将军的生死?
去救人的,怎么命悬一线;被救的,反倒把人抱了回来。
这画面太过离奇,离奇到让人不敢贸然下判断。有人脑中甚至闪过更糟的念头,这是不是设下的局?毕竟三皇子,是奉旨而来的监军,是此行真正握着生杀之权的人。
越想,越乱。
迟将军脚步一顿,神色在火光下几不可察地沉了一分。
裴与驰却没有解释,也没有寒暄。他抱着人站定,连多余的目光都未曾分出,只抬眼看向营中,语气干脆到近乎冷硬:“军医呢?”
这一声问话,直接把所有猜测压了下去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:“迟铎中毒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