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喂药(第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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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多谢三——”话到一半,他目光掠过一旁缩着身子的老医,改了口,“多谢公子相救。”

说完,又向老医拱手行了一礼,声音虽低,却郑重。

“也多谢先生施救,在下铭记在心。”

老医低头看着掌心那锭银子,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。本以为昨夜能保住性命,已是天大的侥幸,谁料救下的却是两位身份不轻之人。再想起交界处那一阵阵动静与喧嚣,他心里多少已有了些猜测,只是不敢明说。同为汉人,他原想将银子推回去,可话到嘴边,却又生生顿住。

裴与驰已然看出他的迟疑,语气平淡,像是在随口提醒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
“此地不宜久留。”他说,“先生既有盘缠在手,还是早些做打算为好。”

话说得含蓄,却点得分明,这片地界,很快便不会太平。

老医指尖一紧,终究没有再推辞,只低低应了一声,将银子收起。片刻后,他转身出了屋,去了外头的马厩,替那匹白马添草喂水,动作比平日里都要仔细几分。

屋内,另一个听见这番话的人却一时没有出声。

迟铎沉默了片刻。方才那几句话落得太轻,却分量太重,他心里转了又转,终究还是没能按住那点少年人特有的直率,又或许,是念着眼前这人救过他性命,又一路不嫌麻烦地将他带来医馆的这份情谊。

他抬眼看向裴与驰,语气压得很低,却问得直接:“圣上……准备好了?”

裴与驰看着他,像是没料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开口,随即眉梢微挑了一下,“那要看迟将军。”

迟铎一时无言,这话不轻不重,却正中要害。

三皇子话里的意思,其实再明白不过。此行边疆,不过是借慰问之名,行监军之实。那位真正要看的,从来不是匈奴动向,而是这片边境,究竟是裴家的疆土,还是迟家的私地。看清之后,才轮得到谈仗要不要打,打谁,又该怎么打。

这些话,迟铎并非第一次听。

父亲帐中,那些谋士早已反复推演过,连三皇子此行的来由,也拆得清清楚楚。只是旁人口中的分析,总隔着一层;而今夜,这些话由裴与驰亲自点出,意味便全然不同了。

三皇子的生母沈氏,宠冠六宫多年。先后早逝,中宫空悬,却始终未立继后,并非皇帝无意,而是不能。当年皇帝初登大宝,根基未稳,需借外戚稳局,太子之位便顺势早早定下,由左相闻铮一系扶持至今。

从名分上看,这盘棋早已落定。

可朝局从来不只看名分。沈氏止步于皇贵妃,沈家却未止步于此。数十年间,根基渐深,外祖沈研位列右相,与闻铮分庭抗礼,朝堂之上,早已成势。

而三皇子,正是在这样的局面中长大。子凭母贵,由圣上亲眼看着长成,荣宠不绝。年岁尚幼时尚不足以为惧,可随着锋芒渐露,朝中暗暗站边的人,早已不在少数。

这一点,迟铎如今是亲眼所见。

无论是边疆营帐中的临机决断,还是敌营夜行时的杀伐果断,又或是今夜这番不加遮掩的交底,他不得不承认,这位三皇子,已然站在了足以角逐那张龙椅的位置上。

若只论能力,他并不输;所欠的,不过是时间。

也正因如此,裴与驰今夜的话,才更显得意味深长。迟铎一时看不明白,这般直白的交底,究竟是有意为之的拉拢,试探迟家日后会选哪一边站;还是……

夜色之中,那人半拖半抱,将他一步步从毒箭与追兵里拖出来的画面,忽然浮上心头。

若是前者,是权谋;若是后者,便是情谊,是一场出于过命之谊的提醒。

可偏偏,这两者在此刻重叠得太过彻底。

迟铎心里很清楚,这样的话,裴与驰不可能未经权衡便说出口。

他没有立刻接话,一旦开口,不论应下,还是回避,都等同于在这盘棋上落子。

他抬眼看向裴与驰。那人神色如常,仿佛只是把该说的话说完,至于听与不听、如何选择,全凭他自己。

屋内的沉默尚未落定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
老医几乎是小跑着进来的,手里抱着一包已经扎好的草药,额角还带着汗。“我方才去喂马,”他压低声音,语速却快,“在街口看见了匈奴人的踪迹,一行十来个,正往这边摸过来。”他说着,将怀里的草药往前一递,又从袖中掏出几条干净的布带和一小包药粉,一并塞过来。“我又抓了点药,路上以防万一,”老医顿了顿,声音更低,“这些是包扎伤口用的。”

“多谢。”

裴与驰伸手接过,神色未变,却郑重地朝他行了一礼。这一礼行得极标准,脊背笔直,既不敷衍,也不倨傲。倒不像是对着边地的乡野医者,更像是在殿中,向授业之师行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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